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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鄉愁與俠女情結:評電視劇《那年花開月正圓》

時間:2017年09月18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王馨瑩

    無論就敘事技巧或類型融合而言,古裝劇時常是集武俠、歷史、言情三者為一體。武俠片、歷史劇總有些江湖氣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江湖”始于武俠,黨同伐異人情練達的“江湖”始于野史,歸根結底都是身不由己、順時而謀的江湖規矩;而江湖要好看,少不了兒女情長逆理而動,這便是言情的范疇。由此可見,時下熱播的古裝劇《那年花開月正圓》內裏的江湖很大:有社會底層走南闖北的江湖騙子,這些人深知看客們不見血不買賬的道理,所以寧願肚皮挨刀鋌而走險,且博人一笑賺足眼球和賞錢便去雲遊四海;也有壯志未酬的地方士紳、坐賈行商的財閥巨富,他們雖錦衣玉食,但再沒有市井看客置身事外的樂趣,倒平添許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天職,在名利場、宗族廟裏身兼數職。而統攝全局的清末左宗棠、李鴻章二人派係之爭,如同不在場的在場者,于環環相扣的所有懸念和情節點中謀篇布局,編織出劇中人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歷史宿命。而這“花開月圓”的江湖還格外好看——小騙子實為大仁大義的奇女子,少東家宅心仁厚但終究無緣如花美眷,沈家逆子一腔熱血沸騰著一報弒兄之仇的火焰,胡小姐咏梅的竹馬之約敵不過小人的三兩句讒言。一切因果看似利字當頭一把刀,但念由心生,若抽絲剝繭直指人心,總歸繞不開一個“情”字。

  如《那年花開月正圓》這般以江湖寫史,論俠義言情的架構,當屬宏大敘事之外的小敘事——其江湖不入朝堂,敘事先家後國,敘述者的身份被極力衝淡和掩蓋;從街邊的莜面、甑糕到吳府中瑞貢天朝的珍茗,以食為天來寫民,借茶閒瓜子寫意,幾片杜鵑葉子救了沈家少爺挨過板子的屁股,爬一顆酸棗樹卻要了吳家少爺的命。生活便是這樣一地雞毛,這似乎與當下並無二致;但縣令鴻門宴意在逼捐賑災,渾不吝的江湖騙子樂善好施,學徒房裏大書特書的秦商誠信之道,處處透露著俠義仁心在當時當日的分量,以及些許今非昔比的落寞。隨著敘事的推進,這種不斷升騰蔓延、將人團團圍住的落寞,落實成了一種文化鄉愁。它托名于對秦商發跡史的回望,其實質卻是對今時今日的懷疑、批判和不滿。于是“花開月圓”的小敘事更像從形而下的此岸追溯形而上的彼岸,由利己的現實認同呼喚利他的道德理想,並試圖用“活著”的本體論詮釋等待復興的傳統美學。這不僅避開了成王敗寇、蓋棺定論的歷史評判目光,又區別于個體欲望膨脹的市民文化,而是在首鼠兩端架起一座文化鄉愁的橋梁,交匯著寫實的現代、模糊的前現代與焦慮的後現代。

  上述三種社會形態的交疊,造就了“花開月圓”劇中對俠女形象的一次全新闡釋——女性被賦予了一種先鋒意味,一種男性社會的“異己”力量,它有時帶來革新,有時招致滅亡。女主角周瑩身世未知,與養父初到涇陽,靠雜耍和行騙謀生,後被賣入地方富商沈家。她憑借三腳貓功夫懲治了沈二少,意外獲得沈二少另眼相看,允許她只用吃喝玩樂、不必賣力幹活兒。但周瑩拒絕做沈二少的陪房丫頭,借機躲進來訪的吳家少爺轎子逃出沈家,雖如願躲過一劫,卻由此加劇了吳沈兩家的世仇。這一段雖是落魄俠女與世族子弟之間稍落俗套的情緣,但自從進入吳府,周瑩逐漸展露出勝過男性的算學天賦和經商頭腦,使男性壟斷的掌櫃學徒房首次向一名女性打開大門。這一回合的勝出,“女俠”靠的不再是拳腳,而是才華稟賦加上一點行事光明磊落的俠骨。女性確實贏得了男性的認可,但這樣的認可又分為兩類:老一輩的既得利益者因惜才之心暫時允許“異己”的存在,一旦“異己”力量不能為己所用,便會毫不留情將之鏟除,進而維護男性利益階層的絕對權威;而動了兒女之情的小生一輩雖對女性呵護有加,但綱常倫理依舊是其價值判斷的出發點,君命不可違、家法不可背,情與理的衝突在強化故事性的同時,也為“俠女”形象增加了一重必然的反抗。

  除了對男性力量和尊卑禮教的反抗,“俠女”周瑩還需要反抗清末閉關鎖國的迂腐。當饑荒肆虐、路有餓殍,涇陽城人心惶惶如同衰微的國運,而傳教士約瑟夫表徵著西學東漸的歷史趨向;只是街頭巷尾流傳著“洋人攝魂”的謠言,預示著緊繃的神經雖已瀕臨崩潰的邊緣,卻依舊牢牢束縛著中國邁向現代化的腳步。在所有蒙昧的人群中,周瑩本著救人一命的俠義之心靠近需要幫助的約瑟夫,又為了給自己的夫君求藥跟隨洋人進了色彩神秘的教堂;其角色動機雖是傳統的“俠女”內核,但意旨與以往的“俠女”形象截然不同——周瑩的俠骨柔腸沒有收獲應有的讚許,反而得了縣令趙白石一句“不成體統”,甚至公婆也要求對其家法伺候。但周瑩在教堂裏見識到了所謂“世界”的模糊面目——那是美利堅、英吉利與無數未知的彼方,是比名醫開方子更加管用的西洋藥劑,是涇陽本地獨一個的電“蠟燭”。換言之,女性經驗的內生長包裹著初具雛形的世界觀,或者説女性的自我啟蒙裹挾著國人認知維度的拓寬。作為一種先鋒,女性孕育著革新;作為一種“異己”,女性承擔著革新失敗的污名。但無論唐傳奇還是明話本,武俠片時代或當下的古裝仙俠,世人對奇女子的期待只增未減——或許這樣一種悖論式書寫,便是古今存續的俠女情結。

  電視劇《那年花開月正圓》劇照

(編輯:陶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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