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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肅:風雨如磐,初心不改

時間:2017年05月08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諶虹穎

   

  2010年,閻肅在重慶大學和大學生藝術團的同學們在一起

  著軍裝的風採

  快樂在南開:高中時代的閻肅(左二)

  1951年與戰友合影,前排中為閻肅

  2010年,閻肅80歲生日 郭幸福 攝
  2010年的一天,重慶南開中學迎來了他們的傑出校友——著名藝術家閻肅。可容納800人的大會堂座無虛席,師生們興致勃勃地聆聽戎裝老人閻肅的精彩演講。這年閻肅年屆八旬,仍然精神抖擻,充滿活力,他風趣地説:“這個舞臺我可一點都不生疏,我在南開上學的時候常在這裏表演,京劇、話劇、快板、相聲,哈哈,我可是個文藝活躍分子。”
  閻肅説:“在南開學習的那一段日子,學校自由的空氣給了我太多發展的空間。全國有不少南開學子,只要一唱校歌,就算接上了暗號。”説到這裏,老人帶領全場一起合唱南開校歌:
  渤海之濱,白河之津,
  巍巍我南開精神。
  汲汲浸浸,月異日新,
  發煌我前途無垠。
  美哉大仁,智勇真純,
  以鑄以陶,文質彬彬。
  大江之濱,嘉陵之津,
  巍巍我南開精神。
  老人對南開一往深情,他寫過一首特別抒情的詩《南開憶——難忘的中學時代》:“我問高山,我問大海,這一生哪段時光最愉快?啊,難忘的中學時代,在重慶,在南開……”
  熟悉的歌聲中,他的思緒倣佛回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亂世——
  1946年,隨著父親閻襄臣的發跡,閻肅成為上流社會生活優渥的富家少爺。
  鮮衣怒馬。花園洋房。16歲的閻肅本可以謹遵父命,成為國民政府重慶交通局長的東床駙馬,但他卻毅然投身學運,參加中共地下黨的外圍組織,一本《共産黨宣言》像黑暗中的明燈,照見了他的初心,他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選擇:為共産主義奮鬥終身。
  自此,任憑風雨如磐,初心不改。
  中學:“我選擇了做進步青年”
  那年夏天,閻肅脫掉了寬大的黑色教袍,穿上了鮮艷的南開中學校服,就像掙脫束縛的鳥兒,開始在無垠的天地間自由飛翔。
  南開的師資力量非常強大。教地理的老師開口就是“我的老師竺可楨”,果然是名師出高徒,滿腹經綸,課講得又生動又形象。閻肅對各種知識的學習欲望異常強烈,到了如饑似渴、如癡如醉的地步。
  他後來回憶:“我那時功課中等,不是前茅,數理化根本不行,底子就差。加上老師用英文講課,我英文不行,拉丁文派不上用場,很難懂。那三年,除了演戲,鬧遊行,就是讀書了。可以説,高中那三年,我讀了很多書,加上古文底子好,這個過程我覺得對我的一生起了很大作用。”
  他剛從宗教教育轉到正規教育上來,沒有上過小學和初中,就直接上高中,基礎薄弱,盡管學習很刻苦努力,但考試成績再也沒有像修道院那樣冒尖過。
  閻肅冒尖的領域是唱歌和演戲。
  他對音樂如此熱愛,加上在修道院唱詩班打下的基礎,理所當然進入了南開中學的合唱團,並擔任四聲部部長。一個剛從宗教桎梏中解脫出來的青少年,求知欲望是非常強烈的,消化吸收能力也是驚人的。除了音樂課上教的徐志摩、黃志等人的歌曲之外,他什麼歌都喜歡學,一學就會,尤其喜歡流行音樂。
  抗戰時期,舉國大遷徙,上海各界大批人士遷到了重慶,他們把上海灘十裏洋場的許多東西帶到了霧都,其中就包括“靡靡之音”,如《夜上海》《如果沒有你》之類的歌曲。幾十年後,當港臺流行歌曲隨著改革開放大潮涌入中國大陸之時,閻肅並不陌生,早在解放前的重慶他就耳熟能詳。
  令他著迷的還有好萊塢的電影和迪斯尼的卡通片。半個世紀之後,他回憶説:“當時,校園裏放許多美國大片,比如《出水芙蓉》《卡薩布蘭卡》《北非諜影》等,影響很大,轟動一時,學生是觀眾的主體之一,那時票價比現在便宜得多,那時的翻譯比現在好,名字非常講究,比如説《六宮粉黛》,這麼多年了忘不了。”
  當然,令他難忘的還有令人捧腹大笑的米老鼠和唐老鴨。
  他從小就跟著父親看戲,是個小“票友”,對中國傳統戲曲的熱情從來就沒有降過溫。對剛剛涌現的中國現代戲劇更是狂熱追捧,郭沫若、曹禺創作的話劇,一場不落,全部看過。
  他後來回憶:“那時候是個中西、正反、先進與沉淪‘大雜燴’的時代”,“這個雜,有個來由,當你十幾歲,渴望見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進來許多不同品種的東西,都在我這容納了。古典音樂我也喜歡,京戲我熟悉極了,川劇我很多劇本都能背。川劇的劇本很講究文學性,我寫詞和那有極大關係,它是文白水乳交融,非常自如,讓我受益匪淺。”
  因為喜愛川劇,他全套的《川劇總集》看過好幾遍,甚至不少戲能夠大段大段背誦。
  “南開業余文藝活動極為頻繁,什麼都有,我演戲的欲望在那得到了充分發展。我記得高一、高二我寫了個獨幕戲,評為暑假作業的展覽作品,那是我的處女作。高二我就是文藝骨幹分子了,招生啊,接待啊,都是我們做的。我是學校的業余文藝活躍分子,參加了學校所有的演出,演英文劇、朗誦、説相聲、打快板、演話劇,就沒閒過,還有唱京戲,都幹過。業余文藝活動我是很積極的分子。”這是閻肅深刻的記憶。
  他在南開3年,學校的所有演出都參加了。僅有一次例外,那是根據《紅樓夢》改編的一個劇叫《玉雷》,純粹由女生表演。即便如此,他也熱心參與了這部劇的舞美。
  除了唱歌、演戲之外,閻肅的另一個愛好就是讀書,什麼書都看。讀了很多世界名著,如泰戈爾、莫裏哀、莎士比亞、馬克·吐溫、傑克·倫敦、大仲馬、小仲馬等大師的作品,尤其喜歡俄羅斯文學,如托爾斯泰、普希金、果戈理、高爾基的作品。
  那個時候,他還迷上了還珠樓主的武俠小説。他認為港臺流行的新派武俠小説金庸、梁羽生、古龍等,無不是承繼還珠樓主的衣缽。
  有一次寫作文,他模倣還珠樓主的風格描寫打雷:“天邊黑雲翻滾,天際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突然一道驚雷掠過,‘咔嚓’一聲,整個天空為之一顫,好似天紳倒挂!”結果被老師批了4個字——“何來怪詞!”
  那時中國社會正面臨著巨大變革,大潮洶涌,八面來風。閻肅的父親閻襄臣進一步發跡,當上了旅行社的總經理,全家住進了帶花園的大洋房,已經躋身于上流社會。閻肅的人生可以有多種選擇。他沒有選擇當少爺,子承父業,繼承家族的事業,也沒有選擇當學者或老師式的讀書人。
  閻肅後來回憶:“時代大潮到來之時,我選擇了做進步青年。那是個新思潮涌動的時代,當時我可以選擇死讀書、讀死書,當個書呆子,但我沒有,我讀了很多進步的書,很多是蘇聯作家的作品。”
  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重大抉擇,他之所以選擇勇立時代潮頭,做一個進步青年,與一個人有關。
  語文老師趙晶片發現閻肅有文藝天賦,就有意識安排他參加各種文藝活動,讓他接觸各種進步文藝作品。他參加了一個叫“恒社”的文藝團體,在這裏他聽到了許多被國民黨當局明令禁止的歌曲。
  當霧都重慶的大街小巷“靡靡之音”在夜幕中飄忽,令人心生迷茫、萎靡不振之時,南開校園裏卻有另外一種音樂令人振奮,那是“山那邊”傳來的歌曲,如《山那邊喲好地方》《二月裏來》《兄妹開荒》《您是燈塔》《跌倒算什麼》……如一股清泉注入幹涸的心田,是那麼解渴!閻肅很快就學會了這些歌曲,並在同學間悄悄傳唱,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大部分同學都會了。
  他們還公然排演《黃河大合唱》,那種洶涌澎湃的激情、排山倒海的氣勢,令他們熱血沸騰。從這些昂揚向上的歌聲中,閻肅看到了中國的希望在“山那邊”。
  趙晶片老師還向他們推薦共産黨辦的《新華日報》和魯迅、巴金等進步作家的書籍。
  在趙老師的引導下,閻肅的創作開始具有“革命”色彩,比較有名的是小話劇《張天師做“道場”》和《升官圖》。這兩部劇都是閻肅編劇的,主題是諷刺蔣介石和國民黨的政治腐敗,他們排練好之後,就在學校大禮堂公開演出,在師生中引起很大轟動。閻肅自編自演,角色還是反派,在《張天師做“道場”》中飾演國民黨特務,在《升官圖》中演警察局長。他的出場總能引起觀眾的哄堂大笑。
  在學生中有少數人是三青團分子,他們是國民黨當局的眼線。突然有一天,趙晶片老師被警察抓走了,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趙老師是中共地下黨員。
  大學:“這樣人家的公子會是共黨分子嗎?”
  這時候,內戰愈演愈烈,國民黨軍隊攻佔了延安。同學們一直將解放區稱為“山那邊”,延安是解放區的首府,是照耀黑暗中國的明燈,延安的失陷令同學們對中國的前途和命運十分擔憂。
  中國人為什麼要打中國人?國民黨發動內戰令國統區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直接影響了學生們的生活,許多家庭困難的學生吃不起飯。中共地下組織適時領導學生發起了一場席卷全國的學潮,他們走上街頭示威遊行,高呼“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口號。
  閻肅是這次學生運動的積極分子,刷標語、辦墻報、遊行示威走在最前面,帶頭呼喊口號。從那以後,他參加了所有的學生運動,而且是極為活躍的分子。
  3年的中學時光,一晃而過。此時的閻肅雖然思想傾向進步,但還不是一名真正的革命者。
  1949年夏天,他從南開中學畢業,考取了重慶大學。懷抱實業救國的理想,他選擇的專業是工商管理。
  這時候,國民黨在內戰中連連敗北,國統區的經濟更是雪上加霜,通貨膨脹令人發指。閻肅後來回憶:“當時,物價飛漲,我們拿一麻袋錢才買一盒火柴,就是你所有資産在一夜之間就成為零。四大家族橫徵暴斂。那個腐敗程度是明目張膽的,我們自然傾向于進步。”
  他在大學仍然是文藝骨幹,是相當活躍的人物,自然引起了地下黨的注意,成為重點爭取的對象。當時,幾乎所有大學的學生會都掌握在共産黨地下組織的手裏,重慶大學也不例外。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悄悄閱讀了《共産黨宣言》《新民主主義論》等革命書籍,終于明白了“只有共産黨才能救中國”。
  夜晚,昏黃的燈光下,閻肅翻開《共産黨宣言》,發黃的紙頁仍然依稀散發著淡淡墨香,那般的親切平易、和藹近人。他沉浸在這些闡幽發微的遠見、精辟入裏的論述裏,一種高山仰止的敬意和故交相逢的暖意油然而生。這部曠世經典改寫了歷史、改變了世界、塑造著未來,也深深地改變了閻肅。
  他參加了一係列進步學生運動,成為中共地下黨外圍組織的成員。像他這樣一位富家公子,在兩個階級殊死搏鬥的時刻,站在了為窮人打天下的共産黨一邊,實屬難能可貴。
  國民黨已經失去了大部分江山,污泥濁水匯聚西南,妄圖負隅頑抗。重慶處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中共地下黨的任務是在“第二條戰線”,發動工運、農運、學運,瓦解國民黨的統治,配合正面戰線的解放軍,迎接解放。
  閻肅晚年接受媒體採訪時説:“遊行時我們這些人走在前頭,這一點國民黨也清楚。我不是在臉上貼金,當時歷次的學生運動我都參加了,青年學子一腔熱血。”
  正因如此,閻肅受到國民黨特務的盯梢、跟蹤是難免的。閻肅明知有特務尾隨並不在乎,照樣大搖大擺穿街走巷。特務想順藤摸瓜,一舉端掉共産黨的“窩點”,可是眼睜睜地看到閻肅進了帶花園的大洋房。這樣人家的公子會是共黨分子嗎?特務們怎麼也想不通。
  在重慶大學校園裏,共産黨地下活動異常活躍,但國民黨也在學生中發展了很多特務、眼線,甚至許多特務偽裝進步,混入了共産黨組織內部。每次學運領導開會,研究、確定遊行的時間、路線、口號、集會等細節,國民黨很快就探知了內情。
  袍哥是四川有名的幫會,重慶的大街小巷充斥著袍哥的支支脈脈。國民黨特務與袍哥相互勾結,不少特務是袍哥的人,袍哥的頭目往往與特務頭子稱兄道弟拜過把子。因而袍哥成為特務鎮壓學生運動的幫兇。
  當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在大街行進時,突然就從某個小巷裏橫插進來一支吹吹打打的隊伍,不是歡天喜地“迎親”,就是哭哭啼啼“送葬”,有時“迎親”“送葬”兩支隊伍還無巧不成書地碰到一起了。他們聲稱“吉時”不能耽擱,只能該學生隊伍讓路了。這樣遊行隊伍就被腰斬數段,甚至衝得七零八落。
  學生們一眼就能看出是特務搞的鬼,可是一阻攔就起衝突,不阻攔人家照樣找茬生事。什麼“孝子”被撞倒了,什麼“伴娘”被踩腳了,摩擦一起,馬上就是一場街頭混戰。那些走卒從花轎或棺材裏取出大棒,朝手無寸鐵的男女學生猛掄。棒子上釘著釘子,像狼牙棒,一打血光四濺。
  街道兩邊賣餛飩、喝餛飩的突然抄出家夥,朝學生大打出手,這時候才明白是特務和袍哥事先打了埋伏。不少學生慘遭毒手,喋血街頭,甚至丟了性命。
  閻肅後來回憶:“每次上街遊行,我們都會遭到血洗。國民黨特務對付學生可有一套……只要想治你,人家就有辦法。你不知道誰是特務,誰是袍哥。他對你一目了然,你在明處啊。校場口血案啊,我們都經歷了。特務我接觸過,國民黨的特務,他是生怕你不知道他是特務,你要知道他是特務,他才好橫行霸道,才好為所欲為,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那時候,我們吃大虧了。”
  那時的青年學生血氣方剛,有一股前赴後繼的氣概,不怕流血犧牲,更不怕被抓、被關、被嚴刑拷打。
  閻肅的父親對兒子卷入學潮,開始並未在意,後來發覺他是學生裏的骨幹分子,猜到兒子八成與共産黨有關,也沒有進行幹涉,而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棄學:“這是幹革命,以後的日子是艱苦的……”
  中國面臨改朝換代的巨變,蔣家王朝已經被推翻,共産黨在北平建立了新的國家政權,解放軍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大江南北。重慶的達官貴人正在競相逃往臺灣和香港。
  閻家何去何從?閻襄臣舉棋不定。他耳聞共産黨的政策是劫富濟貧,作為資本家恐怕是“革命”的對象,他頗有幾分擔憂。朋友幫他搞到了去臺灣的船票,他對蔣介石十分失望,發誓不去臺灣。朋友勸他去香港,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年過花甲,這件事應該由長子做主。
  閻肅已經參加了共産黨的外圍組織,一直在暗中跟國民黨作鬥爭,迎接解放軍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逃亡?他説:“你們誰愛走誰走,反正我是不走。”閻襄臣尋思他是白手起家,也沒幹過什麼壞事,共産黨不會把他怎樣,于是説:“那聽老大的吧,全都留下,迎接解放!”
  閻肅後來回憶:“我能從宗教教育中解脫出來,進而信仰共産黨,其實是一種必然,抗日戰爭爆發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學生,我的童年是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度過的,民族的危亡感像低氣壓一樣沉重地壓在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心頭上。作為一個少年,我充滿感情地閱讀了自鴉片戰爭以來的歷史典籍,心中好像壓著一塊石頭,我們這古老的國家什麼時候才能揚眉吐氣啊?所以,我選擇跟共産黨走就是這種必然。”
  1949年11月29日夜,劉鄧大軍的炮聲震撼了山城重慶。
  30日上午,重慶各界群眾鳴放鞭炮、揮舞彩旗歡迎解放軍入城。閻肅和他的那些能歌善舞的大學同學更是歡天喜地,縱聲高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他們盼望已久的時刻終于到了,霧都重慶倣佛雲開霧散,突然晴空萬裏。
  重慶一解放,中共地下組織開始公開活動。閻肅被轉為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團員。他是大學裏的文藝骨幹,參加了青年團的各種宣傳活動,異常活躍,受到西南團工委的矚目。
  1950年5月,中共西南局在重慶開辦了一個規模很大的暑期學員班,學員是來自重慶各大學和中學的學生,經過暑期培訓和考試,有的人取得了赴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留學的資格,有的人取得了轉學清華、北大等名校的資格。
  閻肅是暑期學員班大專文藝部副主任,主任是西南團工委派來的。閻肅根據上級指示,積極組織學員開展業余文藝活動,他的才華和工作熱情深受組織器重。暑期培訓即將結束時,團工委組織部正式找閻肅談話:“你是否考慮不念書了?西南團工委要成立一個青年藝術工作隊,準備下鄉宣傳土改。”
  閻肅又一次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參加文藝工作隊就得中斷大學學業,可能還會危及尚不鞏固的初戀。
  解放前,家裏給他介紹了一門親事,對象是重慶交通局長的千金,官商聯姻,也算門當戶對。姑娘叫李效蘭,才貌雙全。舊社會視“戲子”為下九流,誰會放棄大學不上,去當什麼“戲子”呢?確實叫人想不通。閻肅的同學不是留學,就是上了北大、清華等名校,都走了。李效蘭也考取了北大。
  閻肅偏偏就作出了令人意外的抉擇。
  他後來回憶:“説老實話,我還真願意。我當時學的是工商管理係,我想當廠長,想實業救國,共産黨依靠工人。到那時候,我想,幹脆搞宣傳也挺好。”
  閻肅毫不猶豫地服從了組織的安排。組織還給他布置了一項任務,動員有文藝特長的學生,把隊伍給拉起來。他毫不含糊,答應立即招兵買馬,拉隊伍。
  他在大學是最活躍的文藝骨幹,同學中間誰能唱、誰能演、誰能舞、誰能吹拉彈奏,他一清二楚,他把這些人召集起來,動員他們參加西南青年藝術工作隊。他把話説在前頭:“這是幹革命,以後的日子是艱苦的……”可是誰都不怕艱苦,沒有一個人退出,于是一支文化素質較高、藝術水準也不錯的隊伍就拉起來了。
  就這樣,閻肅放棄了大學生活,放棄了實業救國夢,也放棄了“冬妮婭式”的初戀。
  閻肅能作出令常人無法理解的抉擇,固然與他熱愛文藝有關,更重要的是他的組織觀念之強超乎常人,從1950年的這個暑期開始,他把自己完全交給了組織,一輩子恪守這樣一個信念:組織需要我幹啥就幹啥,小我服從大我,沒什麼價錢可講。
  在朝鮮:“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朝鮮爆發了戰爭,戰火很快燒到了鴨綠江邊,中國政府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決定。“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這首志願軍戰歌風靡全國。閻肅有事沒事哼唱這首歌,感覺特別提氣,有一種鼙鼓催徵的效果。沒想到,有一天他真的會唱著這首歌“跨過鴨綠江”。
  這是1953年上半年的事,閻肅隨西南青年藝術工作團去朝鮮慰問演出。
  此時,戰爭已經接近尾聲,經過兩年多的戰火摧殘,朝鮮滿目瘡痍,到處是斷壁殘垣,城市化為一片焦土,橋梁斷裂,公路上到處是彈坑,山頭上的草木像被剃過一樣,光禿禿的,矗立著幾根燒得烏黑的樹樁,這是美軍飛機的“傑作”。這宛如人間地獄的慘況,使閻肅想起當年日軍重慶大轟炸時的情景,一股對侵略者的仇恨之火油然而生。
  閻肅主動要求打前站,到了部隊,先去摸底採訪,了解這支部隊有哪些光輝戰例,有哪些戰鬥英雄,有哪些英雄壯舉,然後將這些典型人物典型事例編成節目。有一套現成的模板,舊瓶裝新酒,曲調是一首朝鮮民歌,結尾是“嗷,嗨呀”,唱詞是新編的。比如:“張東海啊,打掉了美國一個加強排啊,嗷,嗨呀……”或者“三班有個李曉明呀,打起仗來真勇敢啊,嗷,嗨呀……”
  這種節目演的是本部隊熟悉的人和事,因此大受歡迎,火得不行,每次演出戰士們山呼海嘯、歡聲雷動。
  還有一個舞蹈也非常受歡迎,名叫《偵察兵》,閻肅還是演反派——滑稽的美國兵,他的出場總能掀起高潮。
  除志願軍部隊之外,他們還經常去朝鮮人民軍部隊慰問演出,連帶慰問駐地附近的老百姓,因此學會了很多朝鮮歌曲。也是走到哪兒編到哪兒,現編現演,總是“中朝人民團結緊啊……”這麼幾句。他的發音雖然不準,但朝鮮人能聽懂。
  半個世紀後,閻肅隨總政代表團去朝鮮訪問,故地重遊,那些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歌曲一下子喚醒了,一股腦全冒了出來,他走到哪兒唱到哪兒。負責接待的朝鮮人很驚訝,沒料到這位中國老軍人能唱這麼多朝鮮歌,發音很純正,全是金日成時代的老歌,有遊擊隊之歌、人民軍之歌,還有民歌。雙方距離馬上拉近了。
  閻肅第一次去朝鮮,將近3個月,經常遭遇美國飛機的轟炸。防空警報一響,馬上往樹林裏鑽,或趴到彈坑裏,或就地臥倒。深入前線演出,條件很艱苦,也是一把炒面一把雪,尤其是“三八線”一帶,冒著敵人炮火的威脅,從一個陣地轉移到另一個陣地,鑽入坑道和“貓耳洞”,每天要演兩三場,他們的慰問演出鼓舞了士氣,也提升了演員們自身的勇氣。
  由于閻肅能説會道,極富感染力,因此成了朝鮮戰場的最佳“引苦員”。“訴苦”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開展政治工作的一個“法寶”,每逢戰前動員,就要拿出這個法寶,引導戰士控訴“三座大山”(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對勞動人民的殘酷壓迫,激發戰士對階級敵人的刻骨仇恨。
  具有表演天才的閻肅客串“引苦員”,被部隊請到連、排引導戰士們訴苦。他的保留節目是“瞎老媽”的故事。閻宇在《我的閻肅爸爸》一書中有一段很傳神的描寫:
  “瞎老媽苦啊……”,在聽到爸爸一上來這句沉重的嘆息時,本來還放松著的戰士們立刻肅穆起來。爸爸接著講:“瞎老媽原來有三個兒子,但不幸的是,在那萬惡的舊社會……大兒子在抗日時被日本的炸彈炸死了,瞎老媽哭啊,哭啊,哭瞎了一只眼睛……後來,二兒子出去扛長活,回家的路上又被國民黨反動派抓了壯丁,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瞎老媽哭啊,哭啊,兩只眼睛都哭瞎了。就剩下個三兒子相依為命,可萬萬沒想到,老三也……”每當講到這兒,戰士們也都開始痛哭流涕了,並相繼高呼口號:“打倒……!”“打倒……!”爸爸完成任務了,又轉到下個連排“引苦”去了。據説,爸爸是最受歡迎的“引苦員”。
  戰士們懷著對美帝國主義的刻骨仇恨衝上了炮火連天的戰場。一仗下來,一個連往往損失了一半兵力。看著一具具遺體被擔架抬下來,想起昨晚他們觀看演出時那一張張笑臉,閻肅心如刀絞。
  戰爭的殘酷深深刻在他的腦海中,他一輩子忘不了上甘嶺上的那棵樹。據守那個山頭的是志願軍的兩個連,美軍傾瀉了190余萬發炮彈和5000多枚航空炸彈,把山頭削低了兩米,土石被炮火炸松一米多深,整個山一片焦土,唯獨那棵樹劫後余生,樹幹只剩兩米高,就像被砍了頭,斫去了四肢,又經過了火刑,可是它居然沒死,冬去春來,又發出了新枝綠葉。
  這是上甘嶺上的一棵樹,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頑強的生命!閻肅非常嚴肅地與它合了一張影。
  閻肅第二次去朝鮮,戰爭已經結束,但雙方仍在“三八線”對峙,仍能聞到硝煙味。
  有一天,他們翻山越嶺去部隊慰問演出,當他翻過一座山頭,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只見漫山遍野全是墓碑,那種墓碑高二尺、寬尺余,上方雕刻一顆紅五星,碑面刻著烈士的姓名、年齡、職務、所在部隊番號,不少墓碑連名字都沒有。墓碑橫成列、豎成行,像一支整齊列陣準備接受檢閱的大軍,一律面朝祖國的方向。
  閻肅在碑林前久久佇立,心中涌起一股悲壯之情,嘴裏反復念叨著清代詩人龔自珍的詩:“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這些埋骨異國的有名或無名的烈士,他們為了祖國人民和朝鮮人民付出了年輕的生命,自己還有什麼不能付出的呢?
  回顧兩次去朝鮮慰問演出的經歷,閻肅坦誠地説:
  説實話,這對我後來的創作有教育和啟迪。你説抗美援朝對我有立竿見影的影響,沒有,但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對以後寫歌,這個印象是有的。比如我寫《天職》,羊鳴譜曲的,“當我們吶喊著奔向戰場,哪有那許多兒女情長……眼睛裏飛舞的是雷、是火、是鋼”,腦子裏馬上有抗美援朝的印象。上甘嶺那樹我還有照片,我去過。我寫《軍營男子漢》也是這個道理,這段生活不是白體驗的。搞創作,主要是要有感受。後來有一次,抗美援越有可能去,但沒有去;珍寶島也沒有去成。到朝鮮是對一生都有好處的一次體驗。
  參軍:“有什麼理由不好好幹,士為知己者死”
  從朝鮮戰場歸國後,閻肅又面臨人生的第四次抉擇:他所在的西南青年藝術工作隊,要由西南團工委轉隸于西南軍區,納入軍隊編制,意味著要穿軍裝了。俗話説:“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不過這是老皇歷舊觀念。閻肅所處的是一個嶄新的時代。
  1953年,朝氣蓬勃的新中國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抗美援朝戰爭取得了偉大勝利,世界頭號強國美國糾集17國組成的“聯合國軍”,被中國人民志願軍從鴨綠江邊趕回到“三八線”,被迫在停戰協定上簽字。志願軍打出了新中國的威風,使新中國在世界的威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國人充滿了自豪感。
  這一年在閻肅的個人成長史具有非凡的意義,他參了軍,入了黨,當了模范。
  當再次面臨人生抉擇之時,他又一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服從組織安排,于是穿上了軍裝,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員。穿上嶄新的軍裝,右手握拳,面對軍旗莊嚴宣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神聖時刻,也從未忘記《軍人誓言》。
  他後來説過“平生最愛是軍裝”的大實話,穿上軍裝,參加國宴不嫌俗,參加勞動不嫌雅,可謂雅俗共賞。這一年,他23歲,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小夥子,豈料軍裝一穿就是整整63年,直到86歲,一身戎裝躺在鮮花叢中,向人間告別。
  經過土改的殘酷鬥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的洗禮,閻肅在政治思想上成熟了許多,他滿腔熱血,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工作積極性、主動性更強,受到上下左右的好評。穿上軍裝不久,他就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産黨。
  這又是一個神聖而莊嚴的時刻,他用自己一生的言行舉止真實履行了入黨誓言。
  入了黨的閻肅更加嚴格要求自己,什麼工作都搶著幹。當時,上級要求每位文工團員都要“一專、三會、八能”,除了自己最擅長的專業之外,還要觸類旁通,掌握其它表演技能,成為多面手。這對多才多藝的閻肅不是難事。
  在舞臺上,他唱歌、跳舞、説相聲、打快板、演反派……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同時,還要兼任舞臺監督,拉幕布,催場,最麻煩的是看護那幾盞寶貝汽燈。
  那個時代缺電,下部隊巡回演出,舞臺照明全靠這有些嬌貴的寶貝。閻肅格外小心,生怕汽燈一滅,全場一片漆黑,非演砸不可。
  他後來回憶説:“當時我管照明,自己就琢磨怎麼能做好。當時舞臺照明用的是汽燈,裏面有一個石棉的燈罩,就像一個橢圓形的燈泡輻射出裏面很強的光。這個燈罩有一個特點,油氣會凝固在上面,燒一次就灰了,輕輕一碰就碎。為了節約成本,我就想要一個燈罩多用幾次。我弄了一個盒子支撐著燈罩,讓它四面不著地兒,把中間的口焊住,讓空氣流動,避免了油氣附著。然後,我走到哪兒就抱著這個燈罩,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它。這樣,一個燈罩在我手裏可以用到七八次。”
  事情不管大小,他都用心去做,開心去做,自得其樂。拉大幕,他拉得比別人講究;跑龍套,他跑得比別人認真;點汽燈,他把汽燈當眼睛一樣愛護,一年演出幾百場,從沒熄過一盞燈。
  2015年9月14日晚,閻肅住進了空軍總醫院,直至2016年2月12日病逝。在他病危期間,直至離世之後,關于他不退休的問題在互聯網上引起過廣泛爭論。
  閻肅屬于有特殊貢獻的專家。
  1990年,閻肅年屆60,到了退休年齡。空政文工團政委張玉婁看到別的單位,將個別老專家的退休年齡延長到63歲,于是提議讓閻肅暫緩退休。
  對于年輕時就“一舉成名天下知”的閻肅來説,早就功成名就,是頤養天年,還是繼續工作?當張玉婁徵求他的意見時,他還是那句老話:“服從組織安排。”
  這時候的閻肅身體好,覺得有使不完的勁頭,讓他繼續工作正是求之不得。但令張玉婁意外的是,他本人退休好多年後,閻肅仍然沒有退休,這一暫緩竟然無休無止。
  2001年10月,閻肅71歲了,組織上專門給他下了一個“暫緩退休”的命令。此後14年,再也無人過問他退休的事。閻肅本人似乎也沒覺得有退休的必要,仍然同年輕人一樣忘我地工作著。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並不知道其實退休命令已經下達了。
  閻肅為什麼這麼拼命?
  他説:“空軍培養了我,這是真的。前有劉亞樓,後有許司令,都尊重藝術、重視文化,培養和造就了一批人才,我是其中之一。空軍領導這麼重視文化,這麼重視我們搞文藝工作的人,而且在用人方面這麼有魄力,我80了,還沒退休,還在職,在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組織上這麼培養我,這麼信任我,我有什麼理由不好好幹,士為知己者死。”
  “士為知己者死”,這是飽讀詩書的閻肅的肺腑之言。
  德藝雙馨的閻肅獲得了廣泛讚譽,他被稱之為“詞壇泰鬥”“國寶級藝術家”。對于如此高的評價,閻肅並不認同,他説:“其實我也就是年齡大、經歷多,再就是身體好、能幹活、聽招呼,組織上一聲號令我就去衝鋒陷陣了!”
  80多歲的老人,仍堅持與兒孫輩們一起加班加點,經常深夜才回家,有時甚至加班到淩晨兩三點。
  熟悉閻肅的人都説他腿勤、手勤、眼勤、腦勤。有人問他:整天東奔西跑、起早貪黑,累不累?想沒想過“罷工”?
  閻肅沉吟半晌,認真地説:“首先,組織上交給的任務,我一定會盡力完成;其次,我這個人仗義,經常是抹不開情面,那麼多年的老朋友了,人家請你幫忙,能不去?不管幫忙、幫閒,渾身是傷也得往上衝啊!”
  他仰天哈哈一笑,頗有“江湖老大”風范。“其實,他們不把我當80歲的人,都覺得我年富力強!不過,話説回來,我是能幹就幹,這其中也有很多樂趣的,創作有快樂,更有成就感,特別是靈感乍現的那一刻,簡直太美妙了……”
  有人説,閻肅充滿傳奇的一生是不可復制的。他卻説:“我這一生是在用一種歌唱和讚美的方式來愛黨愛國愛軍隊。”他用生前歌、生後名,無聲地標注了文藝工作者應有的追求和理想,這是一種激勵,更是一種引領。他的一片丹心、一腔熱血、一身正氣讓他成為深受全國人民愛戴的一代藝術大師。
(編輯:賈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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