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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傳承人説話”

時間:2015年12月09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仰 軍

“讓傳承人説話”

——中國民協在浙江海寧召開“山花獎”獲獎代表、傳承人代表座談會

  12月2日,由中國民協主辦的“讓傳承人説話”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獲獎代表、傳承人代表座談會在浙江海寧召開,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民協主席馮驥才出席會議並講話,中國民協副主席王勇超、韋蘇文、劉華、沙瑪拉毅、吳元新、曹保明以及參加山花獎頒獎盛典的非遺傳承人參加會議。會議由中國民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羅楊主持。

  自2011年國家頒布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産法》以來,非遺工作引起了全社會的重視,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績。但是一個越來越突出的問題是:不少非遺傳承人已經年老體弱、後繼無人,在非遺傳承中他們遇到了很多亟待解決的現實困難。馮驥才與傳承人面對面,提出與他們切身相關的幾方面問題:你們從各級政府主管部門得到了哪些幫助?從專家那裏得到了什麼幫助?對你們掌握的技藝有沒有進行總結?有沒有接班人?今後打算怎麼辦?

  山東泰山皮影戲傳承人范正安、黔南民族學院副院長吳一文、洛陽雀金繡傳承人王麗敏、溫州黃楊木雕傳承人吳堯輝等非遺傳承人及專家學者先後發言。非遺傳承人坦言,在一些地區,地方上對傳承人的資金克扣嚴重、場地建設不完善;傳承人選拔制度要改進,非遺申請有較強功利性;建議由中國民協成立專家團隊來認定非遺傳承人資格;希望將非遺傳承人相關政策落到實處。專家指出,一名傑出的傳承人就是一部民間文化大典,做好非遺傳承工作,重要的是提高傳承意識、看得到實惠,建議積極舉辦政府主導的、非營利性質的“非物質文化遺産保護培訓班”,將非遺項目列入鄉土教材開發計劃,建立教育傳承基地。

 

座談會現場

  傳承人説

  ●范正安(國家級非遺傳承人)

  我是做山東泰山皮影戲的,今年72歲,弄皮影64年了,2009年成為國家級傳承人。泰山的皮影叫“十不閒”——我一個人演奏八樣樂器,手裏拿著皮影,自己再唱著,是一個人的皮影戲。我們全家人都幹這個事。

  我七十多歲了,能獲得這個“山花獎”,應該説俺這個老頭這一輩子沒白活,能得到這個獎項,俺好幾天晚上沒睡著覺。問我怎麼失眠了?我覺得這個失眠是好事,激動啊!

  我認為我自己走過的道路和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恐怕很多傳承人都面臨類似問題。按一般老百姓過日子看,首先要説的就是錢,一些老藝人的的確確是很貧困。説非遺保護,怎麼保護呢?第一是政府給政策,第二是給點錢。可能我説的話尖銳了,以我為例,我是從2009年成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截止到去年,國家給的保護經費我一分錢也沒落著。咱們政府制定了保護政策,從國家層面來説的確是落實了,保護經費每年都按時撥下來,但我們有一些基層幹部,在我這個老頭兒、老黨員來看,的的確確不是在給黨增光,簡直是在抹黑。市裏曾經幫助過我,在泰安太廟,泰安最繁華的地方,市裏給了我一個五百多平方米的演出廳。但是自從換了領導以後,今天趕我明天趕我。我現在這個年紀了,什麼都不想,就想把我這個老玩意兒傳下去,給我一個安定的地方,我就足夠了。政策有了,中央政府説給的錢也給了,但是到了下面就落實不了。我就想強調一下落實,是不是應該有一套檢查落實的辦法。

  説到幫助過我們的專家,這裏我得表揚幾個人,第一個就是俺省的一個專家叫劉德龍,還有全國皮影界比較有威望的魏力群,再就是山東民協的王映雪。比如説劉德龍,從2008年開始,他就領著我上各個大學宣傳泰山皮影,首先就是北大、清華,去了很多次。專家們寫了一些關于泰山皮影的文章,魏力群在《中國皮影藝術史》裏面還寫了一部分。

  再説傳承的問題,因為原來沒人學,我的兒子、女兒,我的孫子、外孫女,我都叫他們學。現在,外邊的學生有二十來個。目前傳承最好的是我的兒子。他從小開始學,現在三十多歲了;我那個小孫女從3歲就上臺跟我演。我的接班人現在應該説是有了,還開辟了四五個演出的地方。我主要是想通過走市場,看看我這個老皮影到底能不能生存下去。可能有人要説了,你走市場是不是變味了?不對。我先聲明,我演出的是老東西,原汁原味我不敢説,起碼我沒有走樣。人家都説老的東西不行了,但是我不認可。你看我這個老玩意兒就不落後,吃飯不成問題。

  我一直在基層,是有發言權的。總而言之就是兩個問題,一個是關于政策,要檢查,要落實。第二個,傳承人自己解決不了的,政府是不是也操一下心?

  ●吳一文(黔南民族師范學院副院長,全國民間文藝德藝雙馨工作者)

  我不具備任何一級文化部門確定的非物質文化遺産傳承人資質,但我一直沿襲著祖、父輩五六位長者的苗族史詩演述、傳承和研究工作,主持苗族史詩研究方面國家社科基金課題4項,出版專著3部。近年來各級政府大力推進非遺保護,取得的成績史無前例,功莫大焉。當然,如果我們能夠不斷地改進實踐過程中的一些新問題,這項工作將會更好地惠益萬代。我覺得至少有三個問題值得思考。

  一是傳承人選拔制度的問題。現行的傳承人選拔雖然有一定合理性,但是尚可進一步完善。比如,民間有許多真正的高手,因為信息不靈,漢文化水平不高等多方面原因,沒有申報或沒有被申報,有的卻是因為與管理部門人員關係親近而申報獲得了傳承人的稱號。説實話,我做苗族史詩的田野調查時,並沒有去找文化部門確定的傳承人,而是走訪的社區公認卻沒有證書的傳承人。又比如,現在許多非遺項目是跨縣、跨市甚至跨省的,某地申報的傳承人有可能與其他地方的同項傳承人水平差距很大,怎麼處理?還有學者,特別是那些具有“家學淵源”的學者,能不能作為傳承人來確定?

  二是傳承方式上的問題。非遺項目傳承形式多樣,比如苗族史詩傳承就有家族家庭式傳承、師徒式傳承、自學成材等,現在許多父母在外打工,很多孩子都是留守兒童,家傳式十分有限;師徒傳承出現師少無徒境況;自學成材更是缺少過去處處有歌聲、時時有詩吟的文化生態,此形式已經基本絕跡。推行民族文化進校園應該説在有的地方成績較為明顯。但大多數地方是流于形式,政績功利性太強;很多地方沒有真正根據本地(本村、本鄉、本縣)實際選擇好項目;還有的地方幾乎沒有立足鄉土的教材或教學內容;尤其嚴重的是沒有合格的師資,學校正規老師絕大多數難以承擔這一特殊教學任務,從民間請的也就是“客串”而已;還有的學校傳承的內容不是本鄉本土的,脫離鄉土生活,統一性和規范性有余,而鄉土味不足,當非遺項目失去了多樣性,它可能就踏上了死亡之路。因此,學校教育傳承應該從教育體係,至少也要從義務教育體係來整體考慮。

  三是偽民俗化的問題。自從國家實施非遺保護以來,社會對非遺項目的關注度越來越高,形成了良好的社會氛圍。但是,現在許多非遺項目或在傳媒的誘導下,或在一些部門官員的鼓吹下走上了彎路,呈現出了偽民俗化的現象,非遺項目的鄉土性減弱而普遍性增加,嚴肅性減弱而低俗性增加,多樣性減弱而統一性增加,民間性減弱而政府性增加,這些現象都在嚴重侵蝕著各類非遺項目的傳統價值和文化內涵,這些現象如果再得不到應有的重視,非遺的民俗性將大打折扣。

  ●王麗敏(洛陽雀金繡研究院院長)

  我們的技藝基本都有記錄,每一個研究、每一個制作、每一個過程都會有我們自己的記錄。至于接班人,我們也培養過,但現在堅持學習最長的也就一年,沒有辦法真正堅持下來。作為傳承人來説,的確很累,傳承人面臨很多問題,所以幾乎成了“全能”,要申報非遺、申報資金、評獎、評職稱、梳理技藝資料、培養接班人、開發市場,但創作的時間和空間呢?我們做自己技藝的初衷呢?

  現在我們有一個誤區,為了申請非遺、申請資金而傳承手藝。這其實忘了我們自己的初衷。剛才大家一直在説國家的幫助和支持,我覺得這不是本就“應該”的。國家對文化的大力支持和幫助,在有的傳承人看來是理所當然的。難道我們是因為支持和幫助才去做的嗎?我們之前的技藝是為了要資金,為了要非遺嗎?不是。技藝因為愛才有了生命,就好像一對戀人,為了見一面可以翻山越嶺而不覺得累,就好像父母對子女可以無私。其實,我們傳承技藝,也是因為熱愛,當我去做這個技藝的時候就很開心,才會創作出更多的珍品。我們傳承人可能都經歷過,可能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都不舍得買,卻願意為了讓作品更精美而不計代價。

  再談到傳承,大家大多聽到的是抱怨現在的年輕人太浮躁。可我們也許應該反思自身,而不是浮躁的社會。是不是我們的作品不夠精美、不符合現代審美,所以才沒有吸引年輕人去愛上它。當我們把技藝做得非常完美的時候,自然而然有很多人喜愛,喜愛以後就會傳承。為什麼傳承不了,因為年輕人不喜愛。逼迫別人去傳承,即使傳承了,也只是技藝的工具。

  我覺得這些困難都不是困難,最主要是怎麼樣走下去。曾經我們在討論設計的時候,要談錢,錢對于藝人來講好像都覺得很俗,可是這是現實。沒有錢怎麼生存,沒有錢怎麼傳承?我們做一件成品是有成本的,我還要把錢拿去做下一件作品。可更值得深思的是,我們在創作時是先考慮市場再去創作,還是先去創作再去考慮市場?在很多矛盾存在的時候,我想我們也應該知道我們在堅持什麼。

  當然,國家願意幫助這是最好的,我想大家不要忘記自己的初衷,是為了什麼去做的。現在大師也好,得獎也好,資金也好,反而成了某些藝人的負擔。一個團隊,這個團隊是什麼,我們去做好我們的,民協和政府對于我們來説就是一個扶持,是一個可以依靠的團隊,來讓我們的技藝做得更好,走得更遠。如果我們做不下去了,可能為了生存會放棄,但有的人肯定會堅持,我想我會堅持的。

  專家説

  ◆吳元新(中國民協副主席)

  我也是一個國家級傳承人,在進入國家級傳承人名錄之前,我已經做了二十幾年,也沒有説一定要有多少補貼才做。就像剛才王麗敏老師講的意思,也是出于自己的熱愛,才把傳承的東西做下來。這麼長時間下來,我對非物質文化傳承也有一點體會,想提幾點建議:

  第一,開傳承人會議並專門聽傳承人講話的,我沒有遇到過。實際上,傳承人有很多的意見、要求、想法,可以通過這樣的會議提出來。我建議政府文化部門,多組織這樣的會議,定期聽聽他們的意見和建議,把傳承人的聲音反映上來。

  第二,進入名錄的傳承人都有一個傳承基地,這個基地有的是政府的,有的是租的,有的是自己建的。如果政府提供一個穩定的傳承場所,使人能夠安下心來做事情,這對于非遺傳承工作會有很積極的作用。

  第三,十年來,我得到了很多專家的幫助。清華美院的一些老師對我們的專業給予了很多關注和研究;我女兒出了十本書,進行技藝的總結和提升,也得到了很多專家的支持。最近,南通大學成立了一個非物質文化遺産研究院,我們主動到院校去找專家,使技藝有一個更好的學術支持。

  第四,今後的打算。一是繼續帶好傳承人,做好技藝研究工作,我的傳承人,包括女兒、女婿,一共有十多位,他們可以把我的技藝傳承下去。二是要做好創新,搞一些産品拓展。要有銷售量,就要符合現代人生活的要求,得到現代社會的認可。有一些非物質文化遺産是很脆弱的,只有保留傳統技藝才可能傳下去。我們要在傳承傳統的前提下考慮創新,做好生産性保護,回歸自己的本原。

  ◆曹保明(中國民協副主席)

  認真梳理自己的技藝會使傳承理論得到提高。技藝遺産是一種處于不斷變化和發展的文化,特別是當遺産在某一種場合、某一次展示、某一種交流、某一次碰撞之後所産生的形態,所發揮的作用,所産生的影響,所出現的生動和弱點,都需要自己一一記錄下來並進行梳理和分析。對遺産的梳理,恰是傳承人對遺産理論的提高,因為遺産的質量就是遺産理論的高度。只有熟知自己的遺産,才能更好地描述自己的遺産,展示自己的遺産,發揮自己的遺産,傳承自己的遺産。然而,許多時候,傳承人忙于交流或其它業務,忽略了對自己遺産的關注,這其實是忽視了遺産的作用,更無法開展分析和梳理。因此,傳承人要養成經常梳理和分析自己遺産的習慣。

(編輯:黃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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