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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景:中國民族器樂的自我拯救之路

時間:2014年01月13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郭文景

  ◎ 在各種門類的中國傳統音樂以及地方戲曲、曲藝中,只有中國民族器樂跟上了時代步伐,充滿生機地活躍在當下,其原因正在于整個民樂界面對世界的開放姿態。

  ◎ 演奏也需要跟上時代。我上大學時,曾有機會在課上聽到楊蔭瀏先生用鋼絲錄音機錄的阿炳演奏的一點點東西,你説那好嗎?在那個時代是好的,但是如果到現在還是那樣的話,民樂就死了。

  中國的傳統藝術在過去的20世紀總體來説是呈現出衰落的、逐漸消亡的態勢,政府也花費了很大的力氣,一種藝術門類進入到要被時代淘汰的狀態的時候,政府的扶持是有幫助的。我認為,在各種門類的中國傳統音樂以及地方戲曲、曲藝中,只有中國民族器樂跟上了時代步伐,它不但跟上了時代步伐,還獲得了很大的發展,充滿生機地活躍在當下,其原因正在于整個民樂界面對世界的開放姿態。

  我最近受國家大劇院的委約,正在創作一部歌劇《駱駝祥子》,講的是上個世紀初北京拉車的車夫的故事,于是我就要去了解那個時期北京當地的聲音,具體來説就是曲藝裏的單弦和京韻大鼓。我就問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學係的主任周青青教授,並按圖索驥想去找北京那時的代表,結果曲子不是找不到了就是老人已經去世了。而在我的家鄉重慶有川劇團和曲藝團,曲藝團裏面其實包含了四川所有傳統的音樂形式,比如説清音、金錢板、揚琴,前兩年我回家想聽聽金錢板,這種當地最有代表性的曲藝種類現在卻也少有人問津了。

  與此相反的就是中國民樂,它有自己的民族樂團,而且都是國家級的。在中國大陸、香港、臺灣、澳門以及新加坡等東南亞國家都有整建制的民族樂團,它們或者叫國樂團,或者叫中樂團,都有固定的音樂會演出。而且民樂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西方交響樂團的音樂會上,也出現在更多的現代音樂當中,在西方各式各樣的音樂節中,不管是先鋒的還是多元的音樂節,不管是古典的還是現代的音樂會演出,都有中國民樂的身影。中國民樂更是進入了流行和時尚領域,比如在中國最有名的搖滾歌手崔健的歌曲中就曾多次用到中國民樂的元素,如歌曲《一無所有》中有嗩吶、歌曲《孫行者》裏有古箏等等,而在電視綜藝節目中中國民樂更是隨處可見。在我看來,中國民族器樂不但跟上了時代的步伐,而且非常有活力,每當它進入到一個領域的時候,經常會給人帶來驚喜和新鮮的感覺。

  那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差?中國民樂又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

  第一,我認為是教育,還要補充一點是現代教育。中國民樂在上個世紀初就進入了大學,劉天華進入北京大學,這對他來講是非常關鍵的,他拉二胡但也學習小提琴,把西方小提琴的技術手段用在了二胡上,推動了民樂的發展。我認為其中的關鍵是現代教育培養了更多現代的音樂人才。新中國成立後,各地都建立了地方戲曲的專門學校,可是那並不是現代教育,還是基于傳統的老戲班子的教育模式。而民樂進入大學以後,是現代式教育。要知道在民樂未進入現代教育之前,民樂演奏者的地位是相當之低的,遠遠低于唱的,可能混得最好的就是能夠“綁定”某位名角兒,做他的琴師和戲班裏的核心人員,但從社會地位和經濟收入來講依然是卑微的。像那麼有才華的阿炳,不誇張地説就接近于乞丐的境地……而就在今天,不到100年的時間裏,中國民樂演奏者的形象、身份、地位以及待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在大學裏做教授,他們能夠演奏中國傳統音樂,能夠演奏中國當代音樂,還能夠演奏外國經典曲目,還能夠與西方的樂團以及指揮毫無障礙地合作,應當説這種巨大的反差和變化就是現代教育的結果。

  另外一點,我覺得尤為重要,就是中國民樂人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用一種開放的心態,拒絕“中國特殊論”的説法。比如有人就批評音樂學院對民樂的教育,用西方音樂教育模式和方法教育民樂人,這將斷送中國的傳統音樂。而事實上結果是怎樣的呢?完全不像批評者所説的,今天我們看到的這些年輕的民樂演奏家依然在向社會演奏我們最傳統的音樂,也就是説他們依然能夠承擔保持傳統、傳承傳統的責任,而與此同時他們還有更大的能量,能夠幹更多不一樣的事情。在過去半個世紀,中國民樂一直沒有停止器樂改造,雖説器樂改造也是以西方樂器為藍本,但有一點很好:任何一種改造如果妨礙了它表達傳統樂曲,那麼就會被拒絕。比如説,為了讓竹笛能夠吹奏出更多的變化音,像長笛一樣能夠吹奏所有變化音,有人就嘗試在竹笛上加鍵,但是加鍵之後有很多中國傳統竹笛樂曲中特有的在孔上滑抹的音、敲擊的音這種非常有特色的演奏,就無法呈現,結果竹笛演奏者們最終拒絕了這樣的器樂改革的嘗試。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中國民樂大師彭修文嘗試用西方交響樂團的方式來創建大型的中國民樂團,他的做法當時受到了很猛烈的攻擊和反對,而且他為了讓中國民樂的合奏有更高的層次,把西方音樂甚至包括德彪西的《牧神午後》都改成民樂曲讓民樂團來演奏。面對如潮般批評的聲音,彭修文不為所動,他相信這樣做是對的,事實上也證明他這樣堅持確實是對的。這樣一種大的動作,不斷刺激了民族器樂的改良,也確實提高了民樂的合奏水平,而且也給作曲家提供了新的聲音空間。而這樣建制的民樂團在中國臺灣、香港、澳門等地建立,甚至進步的步伐還要快,演奏者都接受的正規音樂學院現代教育,同交響樂團一樣看五線譜演奏,且能夠演奏很多的西方經典名曲。

  最後,我想補充的是,有批評説中國年輕一代的民樂演奏者現在演奏的並不是中國傳統民樂。他們認為什麼才是“真正的”呢?也就是説那種很老的、甚至是一個字不識的“文盲”演奏的才是“真正的”、最好的民樂。這是不對的,我堅決反對。演奏也需要跟上時代。我上大學時,曾有機會在課上聽到楊蔭瀏先生用鋼絲錄音機錄的阿炳演奏的一點點東西,你説那好嗎?在那個時代是好的,但是如果到現在還是那樣的話,民樂就死了。我堅信演奏一定要跟上時代,要有所發展,保持活力。我想強調的是,民樂是靠自我拯救走到了今天的輝煌。

  (作者係作曲家、中央音樂學院作曲係主任、教授)

  (本報記者張悅根據郭文景在首屆中國音樂文化海外傳播國際高端論壇上的發言整理)


(編輯:曉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