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麗婭: 直面《平凡的世界》

  大家好,我是佟麗婭

  世界沒有一天是平靜的。

  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説,生活的變化是緩慢的。今天和昨天似乎沒有什麼不同;明天也可能和今天一樣。也許人一生僅僅有那麼一兩個輝煌的瞬間——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無奇中度過……

  不過,細想過來,每個人的生活同樣也是一個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得要為他那個世界的存在而戰鬥。從這個意義上説,在這些平凡的世界裏,也沒有一天是平靜的。

  這是路遙先生長篇小説《平凡的世界》裏的一段描述,看似輕描淡寫,好像不過在説主人公孫少平的境況,卻承載著路遙先生的人生思考。當我們習慣了被王者震撼、為英雄掩淚,也許會忘了我們每個人都要歸于平凡,歸于平凡的世界。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們應該怎樣面對這個“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全書共三部,故事發生在1970年代中期到1980年代中期,大概十年時間跨度,講述了陜北黃土高原一個普通村莊、三個普通家庭、一批普通人的故事。然而,這些生活在普通地方的普通人,經歷的卻是一個充滿變革的不平凡的大時代。至今我仍記得,小説中有個叫田二的人,總把“世事要變了”這句話挂在嘴邊,這是田二的話,也是貫穿小説一則預言。

  當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普通人的生活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小説中這個黃土高原上的古老村莊,也不例外,村裏人開始做生意、搞養殖、開飯館、開發廊,甚至小偷也比以前多了點兒。這些變化那麼真實、可觸,又那麼渺小、瑣碎。正是這些發生在普通人身上的、種種看似平凡的變化,組成了那個時代最真實的畫面,也留下了那個時代最厚重的記錄。

  以小見大的方式顯示了路遙先生創作手法的高明,中國大地上的億萬普通人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經歷著那個大時代。路遙先生過人之處,或許就在于始終相信現實主義的力量,並竭力用文學筆觸,把那個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現實”的深度、厚度和溫度,向人們揭示了出來。

  普通人的生活更能引發普通人的共鳴。《平凡的世界》自問世以來,一直廣受讀者歡迎。中央電視臺《讀書時間》欄目在20世紀末曾發起一項調查,“到現在為止哪本書對你影響最大”,《平凡的世界》與《紅樓夢》《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文學經典一同躋身前十。還有學者對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接受情況進行調查,結果表明,在前四屆獲獎作品中,讀者購買最多的就是《平凡的世界》,最喜歡的也是《平凡的世界》。

  是的,《平凡的世界》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中為數不多的“現實主義長銷書”之一。對,你沒聽錯,是長銷書,長銷,意味著不僅暢銷一時,還長久暢銷。它向我們證明了,有時越是看似樸實、平凡的東西,越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

  或許你會覺得,寫普通人的普通故事,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了。但真正了解寫作的人都明白,事實恰恰相反。《平凡的世界》的誕生過程,遠沒想象中那麼簡單。路遙先生曾提到過:寫作的艱難,想起來讓人不寒而栗。為了能專心寫作,他一個人獨居在郊野村落,每天晚上只睡五六個小時,起床又走到桌子前繼續寫;為了能如實反映這十年間的歷史變換,他翻閱了那十年間的報紙,詳實記錄,以致手指都被這些報紙磨破,暴露出毛細血管。這些看似枯燥、無聊的創作過程,他卻甘之如飴,始終堅持。這位相信平凡、書寫平凡的作家,把最平凡的事情做到極致,最平凡的方法用到極致,最終事實證明——他向我們展現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平凡的力量。

  我有幸在電視劇《平凡的世界》中飾演田潤葉這個角色。作為一名職業演員,閱讀原著是必修課。這部作品問世快30年,故事背景和今天已經很不一樣了。但對于我,這本書讀起來,卻沒有太多隔閡。我想,或許,正因為這本書的記錄和內容,足夠貼近我們的生活,而這些真正貼近生活的東西,它們的核心,又足夠永恒,所以才能超越時間和空間,抵達我的心靈。

  我想,很多人都會對《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平這個角色印象深刻,孫少平來自底層、卻不甘平庸,即使命運一波三折,也從來沒有停止過追逐夢想。從他的奮鬥中,我們能看到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影子,包括我自己。記得那年,我從新疆只身來到北京,遠離了熟悉的生活圈,脫離了家人朋友的庇護,經濟上也沒有那麼富裕。這些年,經歷了各種事情,有起有落,想起來也並不是十分容易。今天,我更加確定,堅持“相信”和“努力”,就會讓自己發光。

  我相信,正在聽我説話的你,也曾這樣相信和努力,也在這樣相信和努力。今天我們經歷的時代,更是一個充滿未知與機緣的新時代。我相信,這個新時代,為每個人、每個平凡人的夢想都留下了位置,為每個平凡人的奮鬥都留下了希望。 

  “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奮鬥!只有選定目標並在奮鬥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沒有虛擲,這樣的生活才是充實的,精神也會永遠年輕。” ——這句話不僅是書中人物的心理活動,也是路遙先生的人生注解,更是今天我們每一個人應該身體力行的格言。

  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作為平凡的世界中的普通人,我們應該以什麼樣的姿態面對世界、面對時代呢?路遙先生在《平凡的世界》後記裏給出了答案。

  那麼,對于一個原本一無所有的農民的兒子,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是的,不滿足。我應該把一切進行得比現在更好。歷史,社會環境,尤其是個人的素養,都在局限人——不僅局限藝術作品中的人,首先局限它的創造者。所有人的生命歷程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都是一個小小的段落,因此,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命中注定的遺憾。遺憾,深深的遺憾。

  唯一能自慰的是,我們曾真誠而充滿激情地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竭盡全力地勞動過,並不計代價地將自己的血汗獻給了不死的人類之樹。

  在我們的世界發生激烈演變的大潮中。人類社會將以全然不同于以往的面貌進入另一世紀。我們生而逢時,不僅可以目睹一幕緊接一幕的大劇,也將不可避免地要在其間扮演某種屬于自己的角色。現實生活中的任何人都不可能逃避自己歷史性的責任。

  ……

  結論一目了然:只能永遠把艱辛的勞動看作是生命的必要;即使沒有收獲的指望,也心平氣靜地繼續耕種。

  1992年春天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