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的文學行當
發布時間:2016-10-18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八年》(中) 黃永玉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光明讀書會】

  編者按

  今年92歲高齡的黃永玉先生,在過往的人生中,始終用藝術的眼光發現生活的美,用真誠的情懷記錄不同時代的風土人情,足跡遍及湘西、閩南、上海、香港、北京以及世界多地。他用筆畫下走過的山山水水,也用筆寫下所見的人情與風俗。幾十年來,黃永玉亦畫亦文,在繪畫中追求文學的美,在文學中追求藝術的境界。

  9月28日,在黃永玉的新書《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八年》(中部)首發之際,兩位學者以“黃永玉的文學行當”為主題,在福建泉州也即此書所涉之地進行了一場精彩對談。本期讀書會特整理其中精彩內容,以期與讀者共同感受這位文學藝術名家幾十年充滿正能量的創作之路。

  嘉賓:

  李輝(首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人民日報高級記者、作家)

  張新穎(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復旦大學教授、博導)

  與文學一生相伴

  李輝:在許多場合,黃永玉先生不止一次地説,在我的行當裏面,文學排第一,雕刻排第二,繪畫排第三。只不過,“黑畫”貓頭鷹、滿塘荷花、一枚猴票、一個酒鬼瓶,太為人熟知,文學家黃永玉的另一番風景,則不免有些被遮掩了,所以大家對他的文學並不是很了解。

  我和黃永玉1982年認識,真正來往是在1986年,到今年整整30年。

  20世紀30年代起,黃永玉開始文學創作,並發表一些插圖。1944年在江西開始寫詩,寫長篇連載。目前能搜集到最早的作品是在上海《詩創作》叢刊上發表的長詩《風車和我的瞌睡》。1948年之後,他到香港《大公報》工作,也發表各種長詩。1950年,他回湘西旅行,撰寫長篇遊記《火裏鳳凰》,在香港《大公報》副刊連載。在擔任《大公報》副刊業余美術編輯之外,他還編寫劇本,其中喜劇《兒女經》被拍成電影,係以其友人唐人(《金陵春夢》一書作者)的家庭生活為素材而創作的,女明星石慧因在該片的出色表演而當選為最佳女演員。後來黃永玉又寫了一部劇本《海上故事》,劇本已完成,在醞釀拍攝時,因導演費穆突然病逝而夭折。

  1953年,黃永玉離開香港,定居北京,以人民日報特約記者的身份,去了趟小興安嶺森林,並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一組攝影照片,後來又陸陸續續發表相關文章,如《森林小學》《森林黃昏》等。

  1964年,在“四清運動”期間,黃永玉開始“動物短句”的創作,每個動物只寫一句話,再配一幅動物畫,圖文相映成趣,互為補充。這些短句,似格言,非格言;似散文句式,卻又更接近于散文詩。這些文字于“文革”後結集出版,即“永玉六記”的第一本。1997年擴展為“永玉六記”。

  1970年,身在“五七幹校”的黃永玉,在經歷“文革”初期的的批鬥之後,下放到“幹校”勞動,與文學史上眾多優秀作家的寫作一樣,黃永玉以“潛在寫作”方式創作長詩《老婆呀!不要哭》,記二百多行。

  1979年,黃永玉完成了長篇散文《太陽下的風景》,讓他的散文寫作一下子就達到很高的起點。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可以説是黃永玉文學創作的又一個高峰。在20世紀40年代初,他就開始想寫這部小説,真正開始寫是1990年前後,完成十幾萬字後一度停筆;十幾年後,于2008年再度續寫。黃永玉創作《無愁河的浪蕩漢子》的過程,頗類似于老舍、矛盾、巴金、沈從文等現代作家當年的狀態:一邊寫,一邊發表。連載這一作品的是國內最重要的大型文學刊物之一《收獲》。到現在已經連載第7年了,期期不落,每期都2萬多字,以個性的文字描述他兒時的經歷,現在才寫到泉州部分,後面的還很長,這令我對《無愁河的浪蕩漢子》以後的敘述和格局充滿期待。

  所以,整個文學是伴隨黃永玉一生的。

  充滿能量的個性之作

  張新穎:《太陽下的風景》以寫黃永玉表叔沈從文為主,1979年創作,1980年發表。那時中國剛剛從“文革”當中恢復出來,我們的語言、文字形態就如同一整塊板結了的土壤一樣,沒有彈性,沒有營養。這篇散文不符合常規的文章寫法,單單從文字的字面上來講,就讓大家感到非常驚訝,更不要説其中流露的很深厚的對家鄉的感情,對他表叔的感情,對湘西文化的感情。大家都覺得這篇文章好,但是又很難説清楚它好在哪裏。

  一般作家創作的最好時期是在他的青年時代,到中年就開始下降,到了老年就更不用説了。而黃永玉82歲的時候還在創作《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最讓人敬佩的是,他的作品裏面充滿朝氣。那生機勃勃的力量,超過了年輕人的力量。通過寫無愁河,不斷生産出能量,我覺得他不僅僅把能量保存在文字裏面,傳遞給讀者,他本人也從寫作中獲得能量,很享受這樣一個行為。讀《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會給讀者帶來生命的滋養。一旦喜歡上它,就舍不掉。很少有這樣一部不斷給人帶來能量的作品。

  李輝:20世紀50年代之後的文學,強調大眾化的方向,小説的主人公以工農兵的形象為主,裏面充斥著大量的政治文件和社論語言。那個時代的作家,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沈從文在1949年之後,一度還是想寫作,但是他寫《邊城》《湘行散記》的語言風格,並不符合當時的文學要求。他一直改變,沒有成功。他想寫英雄人物,採訪了十多年,計劃寫篇長篇小説,最後還是沒寫出來。黃永玉1979年寫的文章,沒有20世紀50年代以來政治抒情的痕跡,包括他在幹校寫的《老婆呀!不要哭》,完全秉承了19世紀俄羅斯詩歌的特點。他跟上這個時代的腳步,但又一直保持自己的語言風格。《太陽下的風景》一發表,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關注,評價極高。黃永玉的散文語言不講究套路,看他的文章,有時候看著看著,就不知道寫到哪裏去了,但到最後,他又能奇跡般地收回來。沒有固定的格式,但是每一種表述,都能達到一定境界,這是他語言的特點。

  隨心所欲的寫作境界

  張新穎:語言當然跟人的生命狀態有關,我讀《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還有一個特別大的感受就是一個人的生命寬度特別重要。在黃永玉的生命裏,可以看到很野的、很文的、很粗、很成熟的這些不同的東西結合在一個生命裏面,它的質量和密度就特別大,也顯得特別豐富。

  對黃永玉來説,在他成長的過程當中,沒什麼是不好的,沒什麼值得嫌棄,所有的東西都成為滋養他的東西,而且他把這些都寫了出來。《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寫得這麼長,就是不選擇,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在他看來,所有的東西都是有意義的。比如一條街道,他從頭寫到尾,一家一家鋪子寫過來,把他能夠記得的東西都寫下來。“生命當中沒有任何經驗是沒有的,生命當中沒有任何時間是虛度的。”這句話用在黃永玉身上特別合適。

  他的寫作,已經達到隨心所欲的一個境界。

  李輝:作家在隨心所欲的創作過程中,其實是靠很多東西在支撐的。汪曾祺在一篇文章裏説過:“黃永玉的記性真好!”這是他成功創作很重要的一點。臧克家也談過:“黃永玉口才好,記憶好,而且很幽默。”另外一個,他閱讀量非常大,很多書都是我沒看過的。去年他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臨摹《清明上河圖》,主要目的是看《清明上河圖》裏人物情景之間的呼應關係。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是從故鄉開始,格局很大,同學與同學之間、朋友與朋友之間、仇人與仇人之間,都有一個呼應關係。而且每到一個地方,不斷有新的人物出現,很多很不起眼的小人物,他也用心在寫。當一個人物寫完了之後,他發現很有意思,就會圍繞這個人物繼續寫下去,讓這部小説充滿生機。寫湘西的美食時,光寫一道菜,他都可以寫幾頁。當他發現這個東西對他很重要,就會一直寫下去。當我們看這些的時候,會發現這些現在看似普通的東西,對那個年代來説卻很重要,同時跟現在也會有一些銜接。

  張新穎:汪曾祺的一封信裏説過:“黃永玉對事物多情。”多情才可以記這麼多年。當我們談到黃永玉以“不選擇”的方式寫作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很啰唆,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給大家講一個特別不啰唆的地方,《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有這麼一段:主人公序子12歲時因為在家鄉沒法待下去了,就出來找爸爸。他爸爸在軍隊裏面有一個閒差,可讓小孩待在部隊也不行,他爸爸就讓一個叔叔帶他到廈門集美學校念書。序子聽到這個事,心想爸爸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本來準備回去埋怨一下爸爸。可是當他看到爸爸心情很黯然時,反倒來勸爸爸,跟他講讀書怎麼怎麼好,講了很長很長一段,寫了好幾頁,他爸爸一句話沒説。第二天爸爸送他到長途汽車站,還是一句話沒説。一個“啰裏啰唆”的作品,可是寫父子分別的時候,卻寫到他爸爸一個字都沒説,我覺得真的是一種心境。一個字不寫,勝過千言萬語,表現力太強大了。看起來寫的不用心,其實是有對應關係的。

  一個文學的奇跡

  李輝:講到《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八年》,黃永玉是在有意識地用一些閩南方言,後面再加一個注。安溪的朋友看完《八年》(上)的時候,都説沒想到離開安溪70多年的黃永玉,閩南話還説得那麼好。他廣東話也講到很好,上海話也會講一些。一個人的語言好壞與他對語言的感覺是密切相關的,多少年後,還能記得當年所待過地方的一句土話。現在很多作家很會講故事,但是對語言的磨煉、講究,還是不太重視。黃永玉有一顆年輕人的心態,寫完小説,他也會看電視,什麼都看,比如看《非誠勿擾》,了解現在年輕人的戀愛觀和生命狀態,對新鮮事物感到非常好奇,這和他創作是有關係的。他和現在的社會沒有脫節,這也是他生機勃勃的一個表現。我覺得他的文學創作還可以達到一個更高的層次。周毅先生講過一句話:“這部小説很可能打破了我們現有的文學史對小説格局的判斷。”

  張新穎:《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其實是一個老者與不同生命階段的自己對話。其中既有孩子的視角,也有老人的視角,多重視角交錯在一起。另外,黃永玉的設想讀者是他的前輩。如果表叔沈從文在看,如果蕭乾在看,他們的感覺會怎麼樣?這個很獨特,因為很多作家設想的讀者是現代的讀者或者將來的讀者。

  對20世紀的人來説,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非常豐富,可是我們很少有寫這麼漫長經驗的小説。如果有的話,這個漫長的生命經驗往往成了一個時代的主角,隨著時代的變動而變動,最後變成時代的受害者。我們常常聽到這樣的事,我被“上山下鄉”害了,我被”文革”害了,再往前一點,被戰爭害了。可是黃永玉也經歷了這些事情,他卻從來沒有恨過,也沒有被毀掉。個人的生命不再是時代變化的主角,不再是時代變化的一個例證,僅僅是一個個人的成長史。他跟這個時代變化有密切的關係,但又沒被這個時代的變化淹沒。我們其實需要慢慢地拆除我們腦子裏各種各樣的觀念,關于生命的觀念,關于什麼是文學的觀念,關于小説應該是什麼樣的觀念。把這些東西拆除之後,才有可能越來越深地來感受這部作品。我覺得這部小説將來會獲得比現在更高的認可。

  李輝:《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朱雀城》像是一部寫故鄉的小説,《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八年》像是一部寫流浪的小説,現在寫到福建部分,馬上又要寫江西,江西到上海,然後是臺灣、香港,完全是一種流浪的生活,最終回到北京。你會發現他東西越寫越多,在寫的過程中不斷滋養自己,把自己融入作品中去,繼續往前走。現在小説寫不寫完,對黃永玉來講已經不是很重要,他的創作,本身就是一個文學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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