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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墨生眼中的齊白石

時間:2014年01月22日來源:作者:梅墨生

  所謂“畫家書法”一直與所謂“書家書法”有著某種朦朧中的隔膜感:專以書名的書家往往視“畫家書”為“野狐禪”,而工于畫又兼精于書的畫家卻往往對“正統”書家的書法有一種精神上的不滿足感。問題的復雜因素不予考慮,直白地説交錯的焦點就是,“純”書家書法尚法度,故斤斤于此而易失風神意氣,“純”畫家書重意氣故每輕落于“理法”。雖然意氣與理法並不是對立的産物,但畢竟彼此間的內核有所不同。如果説,“畫家書”是寫意的多,則“書家書”是“寫法”的多。法則是“書”的媒體,“神採”是書的本體所寄,所以人説:“書之妙道,神採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任何過去走向兩極的書者,可能都容易迷失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齊白石恰恰是一位重視“神採”與意氣的大家,可貴的是他還是“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的真正藝術驕子。  

  白石老人“書法得于李北海、何紹基、金冬心、鄭板橋與《天發神讖碑》的最多。寫何體容易有肉無骨、寫李體容易有骨無肉,寫金冬心的古拙,學《天發神碑》的蒼勁”(齊白石與人談自書語)。通過老人的自敘,他的書法來源多是取法于一些極有性格和創造意識的歷史書家書法的。一般人眼裏的李北海、金農、鄭燮書法是只可賞看,不可學習——取法的。然而齊白石卻專擇這樣的書法作為自我創造的“人處”,等于是又體現了他作為一代大師“藝高人膽大”的能人所不能的膽識與精神。齊白石一生治藝崇尚創造是舉世皆知的。“刪去臨摹手一雙”幾乎是老人的口頭禪。實際的藝術實踐中,他也異常堅定地走著自我認定的藝術道路。在他漫長的藝術生涯中,就書藝而言,他下過的功夫絕不遜色于任何一位書家。問題不止于此,齊白石之氫成為齊白石,雖然原由眾多,但重要的一點卻是,這位把藝術看作生活與生命的老人,永遠在勤勉自勵和追求真善美的藝術探索中,保持著藝術家可貴的良心和作為一個有性情的畫師那種大愛大惡的“是非”之感。爛漫天真、體物入微、禮讚生命幾乎是他一生藝術的永恒主題。沒有“愛”,便沒有齊白石;沒有執著的個性之愛”,也沒有齊白石。齊白石是用“愛心”自如地歌吟他的詩、書、畫、印的。國此,如果我們不能以童稚般的“天心”與“真眼”去貼近這位藝術家的心靈,我們就很難理解乃至熱愛他的藝術。

  正如前述,李北海書法對于齊白石老人的影響的確不小。不僅在具體的“書”的形質上十分相通,而且在對“李體”的精領會上,他的書法也深深刻印著“北海如象”的影子。如果説對何紹基、金農、鄭板橋等人的師法是早年齊白石書法的模索階段,至晚年變法以後,這幾家的書影幾乎拋殆盡了。可是李北海書法的雄健清剛、點畫爽利、意態夭矯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老人的書法的形神。在行書上。爛漫奔放與稚拙自然交相輝映,氣象曠達而排 ,開古來一新生面;在篆書上,點曳自信與布白開合妙合無間,內力騰躍而雄逸,創一家范式。特別是一些畫題行書,更是天然成韻,意致可掬。著名畫家李可染先生曾説:“筆墨……講得最好的是黃賓虹、實踐最好的是齊白石。……齊白石探險寫得很好,力能找鼎,齊白石在幾十看來 的繪畫實筆法成就最高。”由此可見,齊白石書法不但不象有人指責的那樣——野,而是“筆法成就最高”。李先生是不負責任的説法嗎?當然不是,如果我們看到白石老人早年所寫的學金農楷體書,效吳缶老行書,以及師法何子貞的楷書行,我們便不會懷疑了。齊白石是深懂傳統的現代藝術術家之一。他是為了藝術美的創造,可以“甘當走狗,揮之不去”的——對于所有他崇拜的前代藝術大師。齊白石書法不屬于、古人,所以説過:“苦臨帖至死不變者,為死于碑下。”對一些非議老人書法不合“古法”老人有段話,恰作回答:“凡苦言中鋒使筆者,實無才氣之流也愛惡是非,直言不諱,一顆真心直可慚愧無數混跡世界者!

  齊白石書法可能由于情性的緣故,五十歲以後幾無純粹的楷書。老人喜愛見情性、易表現的行草體勢,同時也喜愛開合大、有裝飾美感的篆隸體勢,事實上,為行為草為篆為隸都已“著我之色彩”,無不強烈地閃爍著齊白石的人格精神與審美性格合一的光芒。嚴格地區分齊書只擅作行、篆二體。行書的來路已如上述。篆書除直接取法《天發神讖》外,還受到《祀三公山》刻石的深刻影響,無論用筆、結字都可以明顯找到這些痕跡,但是一經老人之手的融洽,便都吐納了自我的氣息:暢適縱肆而大開大合,疏密對比,反差強烈。這些綜合因素,共同構成了其篆書體勢的驃悍、矯健,陽剛式的美。相形之下,清末一些篆者的萎靡、板滯、巧麗的“典雅”正成反照。齊白石從不諱言自己的特立獨行,有詩句:“當時眾意如能合,此日大名何獨尊。”並對美學家王聞説:“若無新變,不能代雄。”老人厭煩“酸腐氣”,平生以有“蔬筍氣”自許。那麼齊白石書法在“蔬筍氣”之外,又有“雄霸氣”,是不是缺少“書卷氣”?

  趙之謙、吳昌碩都是追求“書卷氣”與“金石氣”的,他們的生涯正是文人藝術家的一生,潘天壽是追求“書卷氣”、“金石氣”與“霸氣”的,他也是學者藝術家,齊白石不同,他從一個農民、一個細木工苦學而成為大畫師,所以終生以布衣為矜,考諸實際,那是真實的,故有印曰“白石屋不出公卿”。這種真實與平淡的寂寞的質樸自然與知識素養的文化氣息混合的産物。透過表象,不難發見到那種“野氣”乃至“霸氣”是富有人情味的真切與真率的流露,是骨子裏的人格自貴而不皮相上的隨人作計——當然,並不缺少一種高雅、華美的教養感。

  “以俗為雅”的審美理想,在齊白石老人的書法作品上自然是隱約體現出來的,一定不如畫和詩那樣顯見,但跳躍在行書體勢上的“放”的意昀之美,的確是令人感動的。“行”得如意時便“奔跑”,“奔跑”不盡興便“跳躍”乃至“喝喊”,大概這就是藝術的真實——表現一個活生生的人生百態的真實。齊白石不願意在藝術中故作“儒雅”,他覺得“儒雅”便不是自己。然而,他不是狂夫或狷介之士,他是極有人生境地的嚴謹的藝術家。

 

(編輯: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