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专题>2014>2014七夕>牛郎织女

牛郎织女故事的演变

时间:2014年08月01日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范宁
0

  “牛郎织女”是我们民间传说中最普遍最动人的故事之一。由于年长月远,经过不同时代、不同观点、不同爱好的人们,口头的和笔录的辗转传播,以及和情节类似的故事的互相羼混,到现在,全国各地,无论在主题思想上,在故事情节方面,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正如别林斯基谈到俄国古代故事时一样,“这些故事在很久之前,保存在人民的记忆中,每一世纪都在改变着,无论在辞句上,或内容上,都在修改着,等到识字的人把它记录下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自然,俄国古代故事如此,我们的许多古代传说也一样受到修改的,牛郎织女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一、织女——汉滨女神

  织女[1]这个名字,最初出现于《诗经·小雅·大东》篇,和牵牛是天河旁边一颗星宿,彼此并没有关系。后来,汉代刘安(?一前122)在所著《淮南子·俶真训》说:真人“妾宓妃,妻织女。”《纬书·春秋元命苞》(《初学记》卷二引)说:“织女之为言,神女也。”才把一颗星看做一位女神;还不曾说她是牵牛妇。只是班固(32—92)《西都赋》说:“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李善注引《汉宫阙疏》说:“昆明池上有二石人牵牛织女像。”这样牵牛织女就成了两个具体的人物了。但从潘安仁《西仕赋》说,“仪景星于天汉,列牛女以双峙”,看来这种建筑完全是根据《诗经·小雅·大东》篇所歌咏的情况,想象出来的。诗三家和毛郑的注释都不曾引用牛女故事,连解释诗而喜欢引用民间故事的焦氏《易林》也不曾提到它,可见昆明池上那两个石人,似乎还不是夫妇。

  牛女为夫妇,可能导源于占星术,和古代农业有关系。传说织女是天上的水官(《开元占经》卷六十五引《巫咸》),雨水是农作物所需要的,所以《文选·洛神赋》李善(?—689)注引天官星占说:“牵牛一名天鼓,不与织女值者,阴阳不和。”所谓值,应该和荆州占所说的“织女一名天女,天帝之女也。在牵牛西北,鼎足居,星足常向牵牛扶筐,牵牛扶筐亦常向织女之足”[2],意思相同。这里虽然人民希望阴阳调和,风调雨顺,把它们配成了一对,但并无渡河消息,也没有明显地说明他们是夫妇。至于《太平御览》卷七十三引《三辅黄图》说:“秦始皇并天下,都咸阳。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把牵牛和桥连在一起,是因为牵牛在天上“主关粱”,并非用作渡河去与织女会面。

  历史文献最早记载牛郎织女是夫妇的,要算《文选·洛神赋》李善注引曹植(192—232)九咏注了。注称:“牵牛为夫,织女为妇,织女牵牛之星,各处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会。”[3]蔡邕(132—192)《青衣赋》说:“非彼牛女,隔于河维。”晋人王鉴《七夕观织女》诗,有“一稔期一宵,此期良可嘉”之句。崔实《四民月令》说:“七月七日河鼓织女二星神当会。”看来牛郎织女故事的产生可能在西汉,但完成却是在汉末魏晋之间。在这时期以前,就我们现有的确凿可据的材料说,织女并不和牛郎发生夫妇关系。连晋人杜预(222—284)还说:“星占之织女,处女也。”不是一位妇人。王逸《九思》也说:“就傅说兮骑龙,与织女兮合婚。”可见这个传说刚刚完成,还未普遍地流行起来,以致王逸杜预还不知道。

  形成牛女故事的初期,牛郎织女是天上两颗星宿,而且成了夫妇,但在古人的想象中,这一对男女的生活,和人间正常的普通家庭中的男女生活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爱的悲剧。张华(232—300)《博物志》卷十载有这样一个故事:“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竞不上岸。”这里所说“宫中多织妇”,《荆楚岁时记》作“宫中有织妇”,稍稍不同。不过无论如何,牛郎织女的生活是和平的、宁静的。同时他们的生活似乎是富裕的,也是美满的。至少从这一幅男耕女织的画面上,看不出他们生活中的不幸。事实上,这个牛郎织女故事是形象化了的自然经济下的个体劳动的农民愿望,和对幸福生活的要求。反映了以农业和手工业为基础的中国中古封建社会的特征。

  二、爱的折磨——乌鹊填河

  《文选》谢惠连(397—433)《七月七日夜咏牛女》诗注李善引《齐谐记》说:“桂阳城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以被召,不得停,与汝别矣。’弟问:‘织女何事渡河?兄何当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吾去后三千年当还耳。’明旦,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犹云: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

  说“七月七日是织女嫁牵牛的佳期”[4],这个日子没有任何别的意义,算是牛郎织女故事见于笔录的最简明的形式,但别处记载都说这天是他们会面的日期,不说是结婚的日子,而流传在口头上的却比这要复杂得多:

  牛郎和织女,他们是天上一对又美又乖巧的年青人,当他们没有结婚前,两人一样的十分勤勉,做着自己的工作。牛郎放牛,织女织布。天帝看他们活得这样可爱,所以让他们结成夫妇。哪知缔婚后,两个只管爱恋着把工作都抛荒了。这种情形,后来给天帝知道了,大怒,即刻下了一道圣旨,命乌鸦前去传言,此后二人须各居河之一边,每七天才准过河相会一次。乌鸦是拙于口才的东西,它这时候得了御旨,便匆匆忙忙飞向两人同居的地方去了。它把好好的每七天相会一次,误说作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自此以后,他们就永远每年只有一次的见面了。当七夕(巧节)过后,乌鸦身上的羽毛都要脱落得很精光,这差不多是年年如此。究竞为了什么缘故呢?便是它们对于传消息的报复啦![5]

  这个故事据程云祥先生在《潮州七月七日的传说》(《民俗》七十三期)中说,潮州人把传讯的乌鹊说成老仆,又说“牛郎是借梭形星做船撑过银河的”,可见各地传说也不一致。不过这里所记和梁宗懔(4997?—5627)《荆楚岁时记》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哀其独处,许配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大致相同。

  为什么要选定七月七日这一天作为他们会见的时刻,是否因为这天是牛郎织女结婚的一个永远可纪念的日子,没有交待。但不管怎样,从此以后,这天就成为他们一个既欢欣而又痛苦的一年一度的会期。而故事流传到这时候,已经开始变样了。

  为什么变样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弄清两件事,一是“嫁后废织”,一是“乌鹊填河”。

  关于“乌鹊填河”,《岁华纪丽》注引《风俗通》说,“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今本《风俗通》不载,而《佩文韵府》入声十一陌七夕下引此作《风俗记》,因此是否应劭文字,可疑。又《新义录》五十三引《容斋随笔》谓白居易六帖引乌鹊填河事云出《淮南子》,而今本无之。《坚瓠补集》卷三鹊桥条谓《淮南子》或为《淮南万毕术》,也无佐证。只有梁庾肩吾(约480一?)《七夕诗》说:“倩语雕陵鹊,填河未可飞。”算是比较可靠的最早记载。但是这些可靠以及不可靠的材料还只能说明一件事,即牛女会面是“役鹊为梁”的。至于为什么要“役鹊为梁”,却未谈到,宋人罗愿《尔雅翼》释鸟说:“七月七日鹊无故皆髡,相传是河鼓(牵牛)与织女会于汉东,役鹊为梁,故毛皆脱去。”这条材料本身也还看不出为什么要让乌鹊架桥,不过把它和前面所引的那个口头传说对照起来看,就可以明白过来,原来乌鹊传讯时误把每隔七天见面一次说成每年七月七日见面一次,脱毛就是传讯错误的惩罚。

  这里,把牛女故事中的不幸情节,简单地归根于一个偶然的现象。而由于这个偶然现象,改变了牛女故事的本来面貌。自然,这一情节的改变,让乌鹊填河,也反映了人民对于不幸的牛女的同情和祝福。

  至于“嫁后废织”,结果弄成强迫分居,这点《太平御览》卷三十一引《纬书》却有一个不同的说法:“牵牛星荆州呼为河鼓,主关梁。织女星主瓜果。尝见《道书》云:‘牵牛娶织女,天帝赐钱二万,备礼,久而不还,被驱在营室是也。’言虽不经,有是为征也。”而《海录碎事》卷二亦引宋人刘筠(字子仪)《戊申年七夕》诗:“天帝聘钱还得否?晋人求富是虚辞。”可见造成牛郎织女每年七月七日一相见的原因,除开“嫁后废织”外,尚有“无钱还债”一个说法。这就是说造成牛女夫妇的不幸生活,不是因为“荒废劳动”,而是由于生活贫困,由于封建社会制度的不合理。

  对于牛女夫妇不幸生活的造成的这两种解释,我们认为《岁时记》所反映的是“耕则问田奴,绢则问织婢”的封建统治阶级意识,它歪曲了劳动人民的正常的爱情生活。而《道书》所说却反映了被剥削而沦于贫困的农民阶级意识,它正确地显示了隐藏在神话背面的农民生活在封建社会里遭到破坏的历史真实。但是两者同样地暴露了一桩事实,即封建制度阻止了男女的自愿结合,妨害了爱的自由,造成了爱的磨折。间接地影响到牛女故事的原始形式的改变。

  牛女故事中的这一情节的改变,在浪漫的幻想中包含了浓厚的反抗情绪,不能是偶然的。它有其历史社会的基础。这个故事完成于后汉,当时社会有过一段长时期的承平安定的生活,~般人民的家庭是比较富裕的,因之反映到神的家庭生活中去也是自由的、幸福的。但是经过魏晋六朝的长期战乱,社会生产力遭到严重的破坏,人民的生活是困乏的,有的甚至沦为“部曲”(奴隶),因之反映到神的家庭生活中去也就成为不自由的,不幸福的。这里,天上神仙生活的变化正确地反映了地上人民生活的变化。换句话说,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塑造人的形象,而人也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理想等等,去设想神的生活的情景。

  三、织女的爱——人神之恋

  织女如前面所说,单独地出现比在牛女传说里面要早得多。她的故事,在民间口头流传和各种古代典籍的记载里面表现得十分混乱。从这种混乱的传说中,我们非常鲜明而清楚地看出两个中国的斗争,即私有者和剥削者的中国与劳动群众的中国的斗争一织女,这位水神,就最原始的意义说,同时又是劳动人民的朴素捅象中的劳动能手。她在“十日之内,织缣百匹”,像俄国神话里的智者华西里莎一样,一夜之间纺织了大量的布匹。宋人董迪《广川画跋》卷一谓“织女善女工而求者得巧”,正如高尔基所说“是古代劳动者们渴望减轻自己的劳动,增加它的生产率”的想象产物。她是劳动者的同事和教师。但是封建贵族却竭力地使织女脱离劳动,变成闺房玩物。鬅松鬓发,慵妆懒起,“封题锦字凝新恨”。一个寄生虫。这种使织女脱离劳动的企图是大地主阶级依靠别人的劳动力以求舒适生活的愿望的反映,歪曲了故事中的人物完美形象,也破坏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想象。

  一切的劳动人民都把织女作为劳动能手,向她乞巧;一切剥削者都把织女当做淫娃贵妇,想入非非。这就是两个对待古代神话的具体态度和斗争。

  自然,这个斗争还表现在织女的恋爱故事上。我们相信我们这个民族和其他民族一样,有过人神之问互相爱恋的故事。织女,这位女神,和别的女神一样,有许多恋爱的故事。她的恋爱对象牛郎可能是古代发明牛耕的人物,但这些故事最初的形式没有被记录下来。今天我们所能见到的,都改变了原样,有的甚至面目全非。我们只能隐约地从歪曲了的人物故事中,窥探出一点点儿影子,他们似乎是在自由的气氛里,以彼此的出色劳动为条件而进行的。其余就不清楚了。现在将这些被歪曲了的故事抄几个出来:

  《法苑珠林》卷六十二引汉刘向(前79一前8)编的一部《古孝子传》说:“董永千乘人也。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父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人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人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疋。’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古孝子传》不一定是刘向的作品,但曹子建《灵芝篇》述董永故事末尾说:“天灵感至德,神女为秉机。”这个传说产生时代不会太晚的。这是织女的爱的故事之一。

  《太平广记》卷六十八引《灵怪集》(《海录碎事》卷二作《神异经》)说:“太原郭翰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时有微风,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艳绝代,光彩溢目。……翰整衣巾下床拜谒曰:‘不意尊灵迥降,愿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织女也,久无主对,而佳期阻旷,幽态盈怀,上帝赐命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欲晓辞去。翰送出户,凌云而去。”这是织女的爱的故事之二。

  《情史》卷十九织女婺女须女星条说:“唐御史姚生罢官居于蒲之左邑,有子一甥二,年皆及壮,攻书甚勤。忽一夕,子夜临烛凭几披书之次,觉后裾为物所牵,襟领渐下,亦不之异,徐引而袭焉。俄而复尔,如是数四。遂回视之,见一小豚,藉袭而伏,色甚洁白,光润如玉,因以压书界方击之,豚声骇而走。连呼二子,秉烛索于堂中,牖户甚密,周视无隙,莫知所往。明日有苍头骑扣门,捂笏而入,谓三人曰:‘夫人问讯,’三子悉欲避去,惶惑未决,夫人已至。微笑曰:‘小儿伤不至甚,恐为君忧,故来相慰。’夫人年可三十余,风姿闲整,亦不知何人也。问三人曰:‘有家室未?’三子皆以未对。曰:‘吾有三女,殊姿淑德,可配三君子。’三子拜谢,夫人因留不去,为三子各创一院,指顾之间,画堂延阁,造次而具。翌日有辎??至焉,宾从粲丽,逾于戚里,车服炫晃,流光照地,香满山谷,三女自车而下,皆年十七八。夫人引女升堂,又延三子就堂,酒肴丰衍,非世所有,三子殊不自意。夫人指三女曰:‘各以配君。’三子避席拜谢,是夕合卺。后姚家使僮馈粮,至则大骇而走,乃召三子归。归具道本末,姚乃幽之别所。姚素馆一硕儒,因召而与语,需者惊曰:‘大异,大异,君何用责三子乎?向使三子不泄其事,则必贵极人臣。今夕之事,其命也夫!’姚问其故,儒曰:‘吾见织女婺女须女星皆无光,是三女星下降人间,将福三子,今泄天机,三子免祸幸矣。”’这是织女的爱的故事之三。

  自然,这些故事,正像别林斯基所说,经过修改的,而且是照着统治阶级的观点而修改的。这三个故事,依时代的次序,愈近愈复杂,叙述愈细腻,修改得也愈多,愈庸俗,最后甚至完全丧失了传说的原始性和健康性。然而他替封建统治阶级宣扬“忠孝”也就愈露骨。这里织女恋爱的对象从农民,到小贵族,最后到大贵族,反映了封建社会土地的集中造成了女性占有的有利条件和与之相适应的形式。我们从这三个故事里,从字里行间,满纸都可以看出贵族阶级的偏见来。庸俗的贵族企图把织女神变为“持觞劝酒之妓”(朱名世《牛郎织女传》),在古人美丽的想象上洒下一把灰,这是我们今天研究古代神话的人所要拂拭掉的东西。我们要洗刷织女故事中那些封建统治阶级所添上去的偏见成分。

  这里第一个董永故事,我们从罗香林《粤东之风迁江槃徭送情歌》,《民俗》第18期黄廷英七月七日的一件故事,李方桂《龙州土语》第l51页载仙女的故事,和凌纯声、芮逸夫合编的《湘西苗族调查报告》第269页记载天女和农夫故事,看来除开孝行的情节外,其他大体接近民间传说的原始形态。

  四、故事混杂之一——毛衣女

  由于织女故事中的神人之恋,不知在什么时候,民问传说把牛郎织女和毛衣女故事混杂而为一。这个故事是:

  牛郎本是一个穷孩子,他的继母天天叫他去放牛。有一天.天上九个仙女下凡游戏,在这个牛郎住的房屋前面一个美丽的湖泽中沐浴嬉水。牛认得是九天仙女,就告诉牛郎说,“到那湖边去,那里有九天仙女在洗澡,衣服都放在湖边,拣那件美丽的紫衣,拿着跑回来,她没有了衣服就飞不上天,会和你做夫妻。”牛郎照牛的吩咐做,果然得到了那个美女。不久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这时织女受了天帝的命令要离开牛郎,一天乘牛郎外出时,偷着走了,留下两个孩子。等牛郎发觉时,马上挑着孩子去追,快要追上时,忽有一条河阻路,那河原来就是王母娘画的,是来救织女的。这样一来,牛郎和织女各在河的东西一面,无可奈何。于是王母娘就下令说:“你们俩只有这么久的夫妻因缘,从此以后,只许你们七天在此见面一次!”牛郎织女听错了,听成每年七月七日见面一次。[6]

  这个故事山东《民间传说》第一集里面收有露星的《牵牛郎和织女》一文,说天河是织女自己拔下荆钗划的,和这稍有不同,但与《中吴记闻》说合。西王母和牛郎织女实在没有关系,虽然《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叫田四非答歌中,提到“濯足匏瓜河,织女立津盘,”也无关乎牛女故事。元杂剧《瘸李岳诗酒玩江亭》所演西王母金童玉女事颇与鹊桥仙故事混同,但仍不直接作牛郎织女,近出敦煌残本句道兴《搜神记》里有田昆仑见三个美女洗澡一则,也无西王母插入。疑西王母及织女的辗转讹传,织女有的地方作黄姑,音同王姑,致被误为王母。西王母之加入牛郎织女故事,最初记载似始于蓬蒿子编的《新史奇观》,其说似受蟠桃会影响,很明显的可以看出实属后人附会,好在这点枝节问题无关重要。重要的是天仙洗澡完全不是牛郎织女故事中的情节。晋干宝(?—348)在他所编的《搜神记》卷十四说:“豫章新喻县有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一女所解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而《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七引《玄中记》(亦见段成式《诺皋记》)说:

  夜行游女,一曰天帝少女,一名钓星。夜飞昼隐,如鬼神。    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妇人。

  这个毛衣女郎和流行于全世界各地的“天鹅处女型”的民间传说相同,而和牛郎织女是彻头彻尾不相干的。

  五、故事混杂之二——山伯英台

  山伯英台传说,出于乐府《华山畿》,和朝鲜民间故事《宣誓》情节相同,唯与牛郎织女毫无关系。但有些地方却有这样的传说:

  相传牛郎的名字叫做山伯,织女叫做英台。二人本是同学,彼此十分要好,两人住在一起,真可说“两小无猜”。不料英台的父亲以女大当嫁,就把她许配一个姓马的。结婚前几天,山伯到祝家送礼,瞥见英台的美艳,追念昔情,怆怀无已,竟至忧郁而死。遗嘱葬他于大路旁边,等到英台出嫁那天,花轿经过时,见到新冢石碑上刻山伯之墓四字,不由大惊。因下轿跪在那墓前说:“酒是三杯香三枝,双双跪下多惨凄。要是山伯墓就开,不是山伯墓合叠。”登时墓开,英台遂钻入墓内,轿夫拖着裙角,也变蝴蝶,双双飞去。马家闻讯,派人掘墓。结果只发现两卵状石头,于是他们把两个石头抛在河的两岸。不久这两石变成二株树,枝叶跨河相交。后来马家又来烧那两棵树,于是树从火焰中升上天去,就成牛郎织女两颗星,分在银河东西两岸。玉皇知道此事,怜悯他们,就许他们七昼七夜相会一次。不料他们听错了,以为七月初七夜相会一次。这样一来,一年就只有见一面的机会,而七夕常有微雨,是他久别重逢的情泪。[7]

  这个故事什么时候附会的,不大弄得清楚,但佛曲中有梁山伯宝卷,讲的就是这样的情节。白居易(772—846)《长恨歌》结尾几句,似乎是讲这个故事。至宋薛季宣(1134—1173)《浪语集·游祝陵善权洞》诗,已经说:“练衣归洞府,香雨落人间。”和上面故事末尾所说“七夕常有微雨”相合,可见两个故事混合,为时不会太晚的。席佩兰《三妹词》:“祝九为男到底非,读书有妹著绡衣,七月七日星岩上,薄他蝴蝶一双飞。”我们猜测大概牛郎织女有“爱的折磨”,就这样和山伯英台“折磨的爱”混在一起了。

  根据上面所谈的,我们大致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简短的结论:牛郎织女故事,起源于古人把银(天)河两旁的许多星座中的两个,分别取名叫做牵牛和织女。传说织女最初是天上水神,后来由于她和凡人农夫发生过恋爱的关系,恰巧天上两个星座命名的原始意义已经模糊,人们就把他们两个星座连结在一起,被想象成为一对夫妇,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到六朝时这对夫妇的美好生活在传说中有了变化,据说遭受到外力的破坏,扮演了爱情悲剧的角色。唐宋以后又和“天鹅女郎”、“山伯英台”两个故事混合,变成了今天流行全国各地的三种情节不同的牛女故事的类型。但是其中只有“乌鹊填河”型才属于这个神话的传统形式。

  注:

  [1]织女一名,又见《墨子·杂守篇》及《六韬(伪)·军用篇》。

  [2]东汉末荆州牧刘表叫武陵太守刘叡编辑的一部星占书。

  [3]这个注子不知出于谁手。严可均《全三国文》作曹植自注。

  [4]七月七日是古代一个特殊的节日,叙事长诗《孔雀东南飞》说:“初七及下九,嬉戏奠相忘。”所谓嬉戏即《西京杂记》、《搜神记》等书所谓“以五色缕相羁,谓之相连(怜)爱。”这个节日看来不仅与妇女有关,而且涉及爱情。所以牛女结合被附会到这日子。而较直接的原因,可能是夏小正“七月初昏,织女正东向”那句话的被误解。请读者参考《癸巳类稿》卷十一《七夕考》及《新义录》卷一。

  [5]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第十期,静闻:《陆安牛郎和织女的传说》。

  [6]赵景深《童话论集》,常任侠《民族艺术考古论集》,并载此故事。这里是昆明培文中学王华中记录的《一个古老的传说》原文。黄振碧编《闽南故事集》小郎《牛都织女的故事》.似受京剧《天河配》影响.有所改变。

  [7]《民俗》第十八期王茀桥《牛郎织女的故事》。关于“七夕常有微雨”,最早的记载见于谢惠连《七日夜咏牛女》。《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卷十七引《岁时杂记》说:“七月六日有雨谓洗车雨,七日则云洒泪雨。”

  【原载】 《光明日报》,后编入《文学遗产增刊》第一辑,作家出版社1955年9月第l版

(编辑:孙菁)
会员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