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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月跡

時間:2012年09月28日來源:作者:

  我們這些孩子,什麼都覺得新鮮,常常又什麼都覺得不滿足;中秋的夜裏,我們在院子裏盼著月亮,好久卻不見出來,便坐回中堂裏,放了竹窗簾兒悶著,纏奶奶説故事。奶奶是會説故事的;説了一個,還要再説一個……奶奶突然説:“月亮進來了!”

  我們看時,那竹窗簾兒裏,果然有了月亮,款款地,悄沒聲兒地溜進來,出現在窗前的穿衣鏡上了:原來月亮是長了腿的,爬著那竹簾格兒,先是一個白道兒,再是半圓,漸漸地爬得高了,穿衣鏡上的圓便滿盈了。我們都高興起來,又都屏氣兒不出,生怕那是個塵影兒變的,會一口氣吹跑呢。月亮還在竹簾兒上爬,那滿圓卻慢慢兒又虧了,缺了;末了,便全沒了蹤跡,只留下一個空鏡,一個失望。奶奶説:“它走了,它是多多的;你們快出去尋月吧。”

  我們就都跑出門去,它果然就在院子裏,但再也不是那麼一個滿滿的圓了,進院了的白光,是玉玉的,銀銀的,燈光也沒有這般兒亮的。院子中央處,是那棵粗粗的桂樹,疏疏的枝,疏疏的葉,桂花還沒有開,卻有了累累的骨朵兒了。我們都走近去,不知道那個滿圓兒去哪兒了。卻疑心這骨朵兒是繁星兒變的;抬頭看著天空,星兒似乎就比平日少了許多。月 亮正在頭頂,明顯大多了,也圓多了,清清晰晰看見裏邊有了什麼東西。

  “奶奶,那月上是什麼呢?”我問。

  “是樹,孩子。”奶奶説。

  “什麼樹呢?”

  “桂樹。”

  我們都面面相覷了,倏忽間,哪兒好像有了一種氣息,就在我們身後裊裊,到了頭發梢兒上,添了一種淡淡的癢癢的感覺;似乎我們已在了月裏,那月桂分明就是我們身後的這一棵了。

  奶奶瞧著我們,就笑了:

  “傻孩子,那裏邊已經有人了呢。”

  “誰?”我們都吃驚了。

  “嫦娥。”奶奶説。

  “嫦娥是誰?”

  “一個女子。” 哦,一個女子。我想。月亮裏,地該是銀鋪的,墻該是玉砌的:那麼好個地方,配住的一定是十分漂亮的女子了。

  “有三妹漂亮嗎?”

  “和三妹一樣漂亮的。”

  三妹就樂了:

  “啊啊,月亮是屬于我的了!”

  三妹是我們中最漂亮的,我們都羨慕起來。看著她的狂樣兒,心裏卻有了一股兒的嫉妒。

  我們便爭執了起來,每個人都説月亮是屬于自己的。奶奶從屋裏端了一壺甜酒出來,給我們每人倒了一小杯兒,説:“孩子們,你們瞧瞧你們的酒杯,你們都有一個月亮哩!”

  我們都看著那杯酒,果真裏邊就浮起一個小小的月亮的滿圓。捧著,一動不動的,手剛一動,它便酥酥地顫,使人可憐兒的樣子。大家都喝下肚去,月亮就在每一個人的心裏了。 奶奶説:“月亮是每個人的,它並沒有走,你們再去找吧。”

  我們越發覺得奇了,便在院裏找起來。妙極了,它真沒有走去,我們很快不在葡萄葉兒上,磁花盆兒上,爺爺的锨刃兒上發現了。我們來了興趣,竟尋出了院門。

  院門外,便是一條小河。河水細細的,卻漫著一大片的凈沙;全沒白日那麼的粗糙,燦燦地閃著銀光,柔柔和和地像水面了。我們從沙灘上跑過去,弟弟剛站到河的上灣,就大呼小叫了:

  “月亮在這兒!”

  妹妹幾乎同時在下灣喊道: “月亮在這兒!”

  我兩處去看了,兩處的水裏都有月亮,沿著河沿跑,而且哪一處的水裏都有月亮了。我們都看起天上,我突然又在弟弟妹妹的眼睛裏看見了小小的月亮。我想,我的眼睛裏也一定是會有的。噢,月亮竟是這麼多的:只要你願意,它就有了哩。

  我們就坐在沙灘上,掬著沙兒,瞧那光輝,我説:

  “你們説,月亮是個什麼呢?”

  “月亮是我所要的。”弟弟説。

  “月亮是個好。”妹妹説。

  我同意他們的話。正像奶奶説的那樣:它是屬于我們的,每個人的。我們就又仰起頭來看那天上的月亮,月亮白光光的,在天空上。我突然覺得,我們有了月亮,那無邊無際的天空也是我們的了:那月亮不是我們按在天空上的印章嗎? 大家都覺得滿足了,身子也來了困意,就坐在沙灘上,相依相偎地甜甜地睡了一會兒。

  


(編輯:白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