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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學中的桑、桑林與桑女

時間:2019年03月29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梁秀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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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豳風·七月》有“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採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草長鶯飛,和風煦日的春天,女子拿著筐到林中採桑,邂逅了風流的男子。此間美妙的歌聲,交織著憂慮和愛情,孕育了古代文學中桑的主題和意象。
  中國是植桑養蠶最早的國家,從“黃帝元妃西陵氏始蠶”,桑便與古代人民生活息息相關,早在殷商時代,蠶桑業就備受重視。由于桑葉的再生性和桑葚的多産性,在以己感物、“萬物有靈”的原始階段,桑樹就被賦予了豐收和繁衍後代的生殖崇拜,被視為神樹、生命之樹,于是在採桑之前,舉行桑林的祭祀活動。在物我交感的思維方式下,人們認為人的繁衍和植物生長、天地時辰緊密關聯,官方為了鼓勵人口繁衍,往往于“仲春之月”奉祀農神、祈求豐年的重大祭典時,“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于是有《墨子·明鬼》中“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的記載,出現了“桑間濮上”男女歡會的習俗。
  《詩經》中大量作品存在著“桑”意象,大部分都透著熱戀的氛圍。如《鄘風·桑中》“爰採唐矣,沫之鄉矣。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輕快活潑的詩句,淋漓盡致地表達出情人幽會時的激動,洋溢著青春和生命的活力,大膽自然而又熱烈。而桑女也被描繪為“彼其之子,美如英”,“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也表現了桑女年輕豐盈的狀態。
  而熱烈的桑林之會和青春洋溢的桑女形象,在漢代以後發生了重大轉變。春秋戰國時代,孔子已經開始反對“桑濮”文化,《禮記》認為流行于這些地方的“濮上之音”是“亡國之音”。而到了漢代,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董仲舒提出“三綱”理論和男尊女卑思想,逐漸建立了係統的社會倫理道德秩序,講究夫婦人倫,“桑間濮上”也就逐漸被禮教和倫理道德規范限制和滲透。《列女傳·魯秋潔婦》用故事的形式,塑造了這種新的倫理秩序。魯國的秋胡子“宦于陳”五年,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位婦人在林中採桑,秋胡子心悅之,誘惑以“力田不如連豐年,力桑不如見國卿。吾有金,願以與夫人”,被婦人拒絕後回到家中,發現自己的妻子就是自己調戲的婦人。婦人發現自己的丈夫竟然是這樣的好色之徒,于是投河自盡。此後桑女的形象,大致沿著這種方向進行描寫。在文學作品《陌上桑》中羅敷的形象,則是這一轉變的體現。《陌上桑》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鋪敘了羅敷的美貌,可以説是繼承了《詩經》中對桑女容顏的描寫,精致華美地刻畫了羅敷的容顏,達到了新的高峰。第二部分寫“使君”的勸誘,即桑女與男性的邂逅。第三部分主要寫羅敷誇耀的夫婿,打退“使君”的非分之想,強調了羅敷堅貞的操守,桑女奔放率真的情感被“發乎情止乎禮義”的儒家禮教所規范,已經逐漸變成了一個嚴守貞操的模范貞女的典型。《陌上桑》塑造了一個美麗、空閨、智慧和堅貞的桑女,也奠定了魏晉南北朝描繪桑女的基調和幾個主要內容,魏晉南北朝時期形成了採桑詩文創作的高潮,大體上以羅敷的幾個方面為角度進行描寫,艷情和鋪敘得到了發展。
  在唐代以後,文人在新的歷史環境和審美情趣下,轉向了更廣闊的主題和意境,採桑主題逐漸走向衰微,創作數量明顯減少。採桑主題逐漸褪去了男女邂逅的情事,大多以閨怨為主調,如劉希夷《採桑》也是傳統的閨怨題材,桑女“薄暮思悠悠,使君南陌頭。相逢不相識,歸去夢青樓”。而桑女大體也不脫一個貞婦的形象,如劉駕《採桑》:“墻下桑葉盡,春蠶半未老。城南路迢迢,今日起更早。四鄰無去伴,醉臥青樓曉。妾顏不如誰,所貴守婦道。一春常在樹,自覺身如鳥。歸來見小姑,新粧弄百草。”
  到了宋代,士大夫更加冷靜地觀照生活,詩歌創作更加日常化世俗化,桑女已經完全褪去了嬌美的容顏,不再有美麗的邂逅,變成了普通人,如梅堯臣《傷桑》:“柔條初變綠,春野忽飛霜。田婦搔蓬首,冰蠶絕繭腸。”桑女只是一個辛勤勞動的女子,她們所關心的只是支持起生活日常起居的桑的事情,其外貌描寫已經不再是文人刻畫的重點,而是現實生活中為生活而勞碌的桑女。
在宋代以後,採桑主題基本退出了文人的視野,而桑間濮上,陌上桑女,便成了文學史上遙遠而亮麗的風景。 
(編輯:白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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