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文藝評論>評論要聞

經典重拍:“致敬”還是“偷懶”?

時間:2017年11月10日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

  編者按

  11月3日,由郭富城領銜主演的諜戰電影《密戰》登陸全國院線。與老藝術家孫道臨1958年主演的《永不消逝的電波》一樣,《密戰》的故事也取材于革命烈士李白的真實事跡,其片名更是一度被定為《新永不消逝的電波》。

  近年,不斷有紅色經典翻拍影片取得市場上的成功:徐克導演翻拍自《林海雪原》的《智取威虎山》,讓觀眾開了眼界;丁晟和成龍攜手打造的《鐵道飛虎》,則是一部顛覆經典的動作喜劇……據悉,《冰山上的來客》《黨的兒女》等上世紀深入人心的影片,業已陸續拉開翻拍序幕。《新冰山上的來客》導演楊苗表示:“影片將不拘泥于原作發生的地理位置,在尊重歷史的基礎上加入想象,使之更符合現代觀眾的審美需求。”

  不僅是紅色經典被視為翻拍“富礦”,從今年11月開始,吳宇森、徐克、丁晟等知名導演均將攜新作和全國觀眾見面,巧合的是,他們不約而同地瞄準了構成幾代中國人“青春記憶”的經典電影。對《紅樓夢》電影版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導演胡玫,也于近期啟動了演員全球海選活動。

  在中國電影市場中,翻拍的現象一直層出不窮。但遺憾的是,從過去的案例來看,打著翻拍片招牌的作品,能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並不多——在電影評論界,它甚至被視為“爛片”的一個特殊分支。當年深入人心的經典作品,該如何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煥發新光彩,讓新的觀眾對翻拍出來的電影有所觸動?這些疑問還有待創作者們去思考和探索。

  聚焦

  以“情懷”之名,“回爐”經典之作

  被公認為中國古典小説巔峰之作的《紅樓夢》,從誕生至今徵服了無數讀者。“它是我的青春,伴隨我人生的成長。”計劃打造電影《紅樓夢》係列三部曲的導演胡玫説,“《紅樓夢》的故事充滿了人生的玄機,文化社會內涵極其豐富。每一次讀都有不同的感悟,我想把它拍出來給大家分享。”如今項目啟動也讓胡玫頗為感慨,據她透露,電影將會以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全新角度切入原作。

  南方日報記者獲悉,三部影片的片名分別為《紅樓夢之大觀園》《紅樓夢之情天欲海》《紅樓夢之大團圓》,該係列引發了多方關注。截至10月31日,選角組委會共收到近2萬封簡歷,其中不乏當紅青春偶像,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其影響力。

  《紅樓夢》曾衍生出大量影視作品改編版本,其中,1987年電視劇版更是徵服萬千觀眾,讓人稱道。談及1987年版電視劇《紅樓夢》中的演員,胡玫大方表示選角非常棒,“以至于我對人物的想象會有1987版演員的影子。”她表示,希望通過這次的海選,能夠挖掘出代表現在這個時代的“新紅樓人”。“《紅樓夢》是全世界華人心中的夢,所以我們將選角拓展到了全球。”胡玫説。

  此外,據了解,全部入選演員必須進行100課時的表演培訓和100課時國學、“紅學”文化傳統封閉式培訓。胡玫説:“希望新電影也能成為對下一代年輕人的一次古典文化洗禮。”

  “這樣的電影翻拍模式,是不是看上去很眼熟?”文化評論人韓浩月提醒道,新《紅樓夢》或許參考了這幾年“賀歲檔”大熱的《西遊記》係列電影。但在韓浩月看來,這一模式不能照搬。“《西遊記》係列電影之所以火爆,是因這個係列的電影運用了3D新技術,迎合了春節期間的合家歡需求。《紅樓夢》沒有這樣的商業賣點,相反,它清冷深沉的內在,恰恰有將觀眾拒之門外的‘功能’。”

  另一方面,一個頗有意思的市場現象體現在吳宇森這位名導身上——他執導的《英雄本色》分別被丁晟和馮德倫搬上銀幕,而吳宇森本人也在今年“賀歲檔”推出致敬高倉健的《追捕》……似乎一夜之間,翻拍經典電影的熱潮襲向華語電影圈。

  在電影界,從狹義的角度來説,“翻拍”是指把原電影作品翻拍成新的電影作品。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前幾年被圈內熱炒的“IP”概念的一個分支。而包括胡玫、丁晟在內的多部影片主創在接受南方日報記者採訪時談及創作初衷,均強調翻拍是為了表達一種“情懷”。導演吳宇森深情表示:“我曾和高倉健約定要一起拍一部電影,但遺憾的是,直到他去世也未能如願。新版《追捕》是我緬懷高倉健的最好方式。”

  通過梳理可發現,被翻拍的電影一般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基于原有的品牌效應及“情懷”等因素,也讓翻拍片的宣傳變得更為精準。吳宇森的新版《追捕》改編自小説《涉過憤怒的河》,1976年曾在日本被拍攝成電影,被引入中國之後更引起巨大轟動。張涵予仍記得當年影片在中國上映後的火爆場景:“大街上突然多了很多剃寸頭的男孩,不管穿沒穿風衣,都把領子立起來。”張涵予説,他自己也是受《追捕》的影響走上了電影之路。如今“夢想成真”在新版《追捕》中扮演杜丘,張涵予相信,影片11月24日全國公映後,會有很多年輕人帶著父母前來觀看,“因為單是‘追捕’這一片名,就構成了太多人的青春記憶。”

  機遇

  技術革新有望打開新的想象空間

  高倉健主演的《追捕》固然被影迷視為經典,但在吳宇森眼裏,拘囿于當年的資金及拍攝條件,包括技術的不夠先進,仍有遺憾之處。“從這個意義上説,《追捕》有重拍的價值,有很多發展、發揮的空間。”

  在“3D當道,特效盛行”的當下,經典電影重現銀幕面臨的一大改變,是以革新的電影技術呈現,業內人士認為,新技術的運用有望為電影打開新的想象空間。

  在不少創作者看來,這也能給經典電影以全新的生命力。一個例子是,多部翻拍之作均選擇以“特效”作為宣傳點。由陳嘉上執導的《射雕英雄傳3D》計劃拍成“三部曲”,是“以青春偶像陣容打造的視覺耳目一新的3D電影”;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經典IP再生性原創”戰略下的重點項目《阿凡提新傳》同樣是3D版本。而胡玫版《紅樓夢》將用到實景拍攝加特效處理的方式,“精心再現大觀園的風貌”。

  風靡一時的徐克版《智取威虎山》曾在“特效流”中嘗到甜頭。北京電影學院電影學係教授楊遠嬰對南方日報記者説,影片以徐克一貫的奇觀化手法進行了局部顛覆,如讓美國歸來的青年講述者來開啟故事,“座山雕”開著飛機逃跑等情節。她還留意到,年輕人認為這樣的改寫是“老樹發新枝”,激活了中國本土的民間傳奇。

  徐克也將繼續發揮其技術創新的優勢,並以監制身份翻拍袁和平1982年版的《奇門遁甲》,新版將于12月15日“賀歲檔”上映。當然,打“視效牌”只是吸引新一批觀眾喜好的其中一個手段,新版《奇門遁甲》的片方便強調,“特技可以是賣點,但絕對不是噱頭”,“徐克雖以擅長使用特技聞名,但同時他講故事的手段是非常純熟的。可以説每部優秀的電影都是其天馬行空的一面,與其嚴謹的敘事邏輯相結合的産物。”

  但凡聰明的主創都知道,想要被買賬,除了技術手段外,劇本創作上還需切合時代脈搏,加入更多現實關懷的內容。正如一位知名導演所説:“假如故事完全照搬原版,那觀眾除了畫面還能期待什麼呢?”

  “不重復經典,做自己的風格。”談及新版《追捕》,吳宇森的態度很明確。他還強調,與原著相比,時代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此番他是以當下的眼光和目前能達到的技術來演繹經典的。

  與其將新版《追捕》看作一部翻拍片,不如説是吳宇森時隔多年回歸個人風格的一部電影。據悉,影片會加入吳宇森風格的槍戰戲和動作戲,而他電影中為人津津樂道的“白鴿戲”也會露面,並起到重要作用。此外,人物性格及劇情走向也被賦予了全新的設計,力求消弭經典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以人物塑造為例,吳宇森説:“我沒想過把張涵予變成高倉健,全世界只有一個高倉健,他有獨特的魅力、性格,這是任何人都學不來的。”吳宇森很清楚,模倣只會讓觀眾發笑,因此他選擇讓張涵予演繹“另一個杜丘”,“大家都知道張涵予是個硬漢,我唯一希望做的是能把他拍得浪漫、感性一點。”

  強調“深入挖掘情感內核”,是新一波翻拍電影慣用的操作方式之一。自稱是吳宇森“粉絲”的導演丁晟,耗時兩年打造的《英雄本色2018》定檔2018年1月18日,從劇照來看,王凱將飾演狄龍的角色,馬天宇和王大陸將分別替代張國榮和周潤發。“這不是警匪片也不是槍戰片。”丁晟將新作的故事背景放在當下的內地,並把著力點放在“兄弟情”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探討上。

  觀點

  “翻拍並非罪過,濫拍、拍爛才是錯”

  觀眾對翻拍片持兩極分化的態度。一位網友的説法頗具代表性:“某些細膩的情感和記憶還是留在心底深處最好。所謂的‘重現經典’,聽起來很誘人,但經過重新加工的經典已經變了滋味,反而破壞了當初那分美好。”

  不管觀眾對翻拍片的期待值及最終的反饋如何,反正華語電影圈從來不缺這碗“冷飯”。據不完全統計,《紅樓夢》被翻拍18次;《神雕俠侶》被翻拍14次;《西遊記》被翻拍的次數更是不計其數……“出現如此多的翻拍、重拍,是影視産業化發展的必然結果。”著名制片人韓三平認為,電影的工業化、高科技,給電影創作帶來了很多變化。“翻拍也好,取材也好,未來的頻率可能還會越來越高,特別是電影高科技技術的不斷升級,將讓翻拍成為影視創作的潮流。”

  也有業內人士分析,觀眾往往會帶著一種審視的眼光觀看翻拍片,其引發的爭議也足以吸引很多人的眼球。例如王晶翻拍《賭神》的《澳門風雲》係列,曾招致此起彼伏的批判聲,但影片的高關注度毋容置疑。韓浩月認為,胡玫翻拍電影版《紅樓夢》風險與機遇並存:“作為影響力巨大的四大名著之一,只要被翻拍,就不會缺乏關注點。觀眾雖然挑剔,但抵不住好奇心驅使,仍會給影片帶來不錯的票房。”

  從整體來看,“翻拍”現象在業界口碑中不佔上風。電影市場分析專家蔣勇在接受南方日報記者採訪時,對此風潮毫不客氣地表示“是偷懶的表現”。

  不少創作者認為其難與“精品”劃上等號。今年全國兩會期間,編劇王興東就曾公開批評:“老的片子重拍一遍,不僅會花很多錢,而且等于重新嚼過去已經嚼過的饃,把破爛綢子拿出來加工,重新從裏面拔出點絲。”編劇張冀對于“翻新創作”也明顯不適應,他曾明確表示“痛恨”此事,“我的創作會以原創為主,暫時不會考慮接受翻拍項目。”

  “這是一個商業行為。”假如站在投資人的角度,“壹娛觀察”創始人陳昌業對翻拍經典及打造續集的現象報以理解態度。畢竟現在的電影市場,創造品牌所耗費的精力、經費更大,成功概率反倒更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如果真的讓整個市場去試錯,那很多影視公司都會倒閉。既然有這樣具有生命力和號召力的IP,為什麼不做呢?”陳昌業接受南方日報記者採訪時反問道。他還提到,翻拍之作所獲得的收益也可以反哺原創。

  清華大學教授尹鴻則持相對中立的態度:“翻拍的劣勢在于不容易跳出既有框架,但並不代表翻拍就是沒有創新;同時,原創也不等同于創新,市場上同樣有許多模倣、跟風的原創電影。”

  翻拍究竟是條捷徑還是彎路?一位不願具名的影評人接受南方日報記者採訪時説,“只有誠心誠意拍完了片子,讓觀眾檢驗了才知道。”而影評人“木雕禪師”意味深長地表示:“翻拍並非罪過,濫拍、拍爛才是錯。”

  記者觀察

  翻拍經典也是對原創力的考驗

  在多年前的香港和好萊塢,翻拍經典之作都曾扎堆出現。隨著近年中國電影市場的火爆,在電影工業化制作大潮的背景之下,華語電影人燃起翻拍經典電影的熱情,也不足為怪。被翻拍的經典電影大都曾風靡一時,是經由市場印證的“珠玉”。借助經典的力量,對投資方來説顯然是降低風險成本之舉,導演們也似乎認為,當年那些引導成功的因素,到現在也還會起作用。

  我們看到,幾乎每部翻拍片都能成為話題寵兒。例如,近日,徐克將翻拍《神雕俠侶》的消息一出,眾網友自發掀起了票選“小龍女”人選的活動。

  經典之所以是經典,在于其跨越時間長河的生命力,它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對觀眾而言,經典的真正魅力所在,除了體會影片所處時代的風貌之外,更能引起對當下的思考。

  很多人説,翻拍盛行是原創力匱乏的體現,在筆者看來,對于翻拍片,也要一分為二地來看。重塑經典也有可能再造經典。許多觀眾銘記在心的“經典”,也並非沒有珠玉在前。就像現在提及《英雄本色》,絕大多數人都會想到吳宇森而不是龍剛(1967年版《英雄本色》導演)那樣。

  而翻看徐克的履歷表也能發現,他有相當多的著名作品如《黃飛鴻》《新龍門客棧》《倩女幽魂》《智取威虎山》等,無不是翻拍之作。其中像《新龍門客棧》這樣的作品,不但進行了成功的個性化探索,片中的情節、對白、表演與打鬥場景都可説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被譽為是一部上佳的誠意之作。

  對經典的不斷推敲和解讀,進而讀出時代的新意,我們並不反對,甚至是可以持鼓勵態度的。但是若創作者把“集體懷舊”當成噱頭,一味追求商業利益,難免讓人心生反感。黃磊的導演處女作《麻煩家族》就是反面案例。影片翻拍自山田洋次的經典家庭喜劇《家族之苦》,可與其説是翻拍,不如説是原版的“復刻”——從場景到角色都一味的原樣照搬,原創的影子遍尋無蹤。

  另一個例子是十多年來不斷翻拍其代表作《大話西遊》的劉鎮偉,顯然已透支了影迷的信任。去年他推出的《大話西遊3》雖收獲了3.6億元的票房,卻遭遇了網友的花式吐槽:“它是最不令人失望的電影,因為它和想象中一樣糟糕。”

  事實證明,無論IP的名聲多響,無論有多少大咖參演,都只能借勢把觀眾暫時吸引到影院裏,但如果缺乏誠意,作品的原創度不夠、質量欠佳,早就煉就一雙“火眼金睛”的觀眾依然會用口碑和票房亮明態度。因此如何用當代意識對老題材進行新解讀,把這碗“冷飯”炒成觀眾鐘意的“菜”,創作者都要進行一番細致的思考與打磨。畢竟,即便是翻拍之作,其成功的程度也是跟原創力的強弱成正比的——某種意義上説,聰明的經典翻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向上攀登,要拍出新意和個性就更難,這實際上是對原創力更大的挑戰。(南方日報駐京記者劉長欣 實習生 黃奕銀 王萍)

(編輯:胡艷琳)
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