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腎虛弱”之憂

2020-11-30 09:05:57 來源: 瞭望 2020年第48期

  

范仲淹筆下“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長江之腎”洞庭湖,正被日積月累淤積得不堪重負。“洲灘化”“碎片化”愈演愈烈,“水窩子裏用水難”和“水呆、水臟、水臭”等問題頻頻發生

在1:300000《洞庭湖水利工程圖》上,記者看到,這張差不多有半人高的地圖上,東洞庭湖只有巴掌大,而西洞庭湖差不多只有幾個指甲蓋大小。其余的“洞庭湖區”,實際上是水網縱橫的陸地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蘇曉洲 周楠

  

  洞庭湖吞吐長江,接納湘江、資江、沅江、澧水四條大河,被稱為“長江之腎”。其巨大的調蓄洪水能力,歷史上無數次使洪患化險為夷,保長江中下遊廣袤地區轉危為安。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在環洞庭湖區岳陽、益陽、常德等地調研了解到,因為日積月累的泥沙淤積,以及江湖關係變化,昔日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洞庭湖,如今變得支離破碎。碎片化的水面之間,很多連通的河道也出現了梗阻。近年來,洞庭湖區汛期屢屢出現“同流量高水位、小流量高水位、中高水位維持時間拉長”等現象,令防汛抗洪壓力增加;而枯水季節,則存在“水窩子裏用水難”和因為“水呆、水臟、水臭”引發的生態問題和民生問題。

  “不實施大規模疏浚,‘八百裏洞庭’可能成為歷史名詞。”一些受訪專家疾呼,日積月累的淤積導致“長江之腎”洞庭湖患上“腎結石”。相關病症日益加重後,洞庭湖或面臨“腎虛弱”。建議實施大規模疏浚並輔助建設工程性措施,從根本上恢復洞庭湖“腎功能”,改善洞庭湖水環境,取得防洪、生態、抗旱、航運等綜合效應。

東洞庭湖一角(8月7日攝) 蘇曉洲攝/本刊

  蓄水、過水能力弱化

  今年夏天高洪水位期間,記者乘坐西洞庭湖自然保護區管理局一艘小型交通艇前往大湖深處採訪。船行湖面,四顧水天茫茫。但駕駛員緊握方向盤小心駕駛,不敢在寬廣的湖面上“飆船”。

  熟悉這一帶水情的西洞庭湖濕地保護協會會長劉克歡告訴記者,汛期湖面看似“浩瀚汪洋”,實際上很多地方“水只有腳背深”。跑船稍有不慎,很容易發生與水下障礙物相撞、擱淺等事故。

  記者汛期在洞庭湖防洪重點區域安鄉縣松虎洪道、沅江市南嘴鎮目平湖堤防沿岸看到,堤內村莊二層樓房屋頂,與堤外風急浪涌的洞庭湖湖面高度幾乎持平,“懸湖”之勢觸目驚心。

  在國家重點報汛站——城陵磯(七裏山)水文站,長江委水文中遊局岳陽分局局長陳建湘等認為,同流量高水位、小流量高水位、中高水位維持時間拉長等現象,顯示洞庭湖水係蓄水、過水能力下降問題日漸突出。

  湖區多位水利專家反映,近年洞庭湖區防汛存在“漲急退緩”現象。以有一線大堤420公裏的安鄉縣為例,7月上旬短短不到10天時間,全縣16處水文站點就全部超警戒水位,有的還突破了保證水位。水文統計數據顯示,今年6月下旬至9月中旬,洞庭湖長時間維持高洪水位。從城陵磯站7月4日18時達到警戒水位開始,洞庭湖區水位超警戒過程持續了60天,僅次于1998年、1954年的洞庭湖區超警戒時間長度。

  沅江市水利局總工程師潘群芳、安鄉縣水利局總工程師劉文祥等告訴記者,今年汛期,當地水利專家和廣大幹部群眾,長時間夜以繼日守衛在大堤上,巡堤查險工作量很大,險情頻頻發生,抗洪人力物力財力代價很高。

  湖區多地幹部也反映,近年抗洪由過去的“短時突擊戰”變成了“持久戰”“陣地戰”“拉鋸戰”。

  “在今年夏季洪水中,洞庭湖區沒有發生潰垸潰堤險情,看起來‘外傷’不重,其實‘內傷’不輕。”有湖區幹部告訴記者:“由于水位高、退水慢,打持久戰,湖區每天都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最多的時候有的地級市每天投入就高達數百萬元,地方財政負擔沉重,對湖區群眾生産生活造成很大影響。”

  危及防汛與生態

  湖區多地水利專家告訴記者,長年泥沙淤積等因素,使洞庭湖面積從19世紀中葉的6000平方公裏,下降到目前的2625平方公裏。“滄海桑田”變遷中日益縮小的洞庭湖,淤積還在不斷催生“湖泊河道化、河槽洲灘化、洲灘陸地化”。

  “有些年份從衛星圖像上看冬天的洞庭湖,幾乎看不到水面,僅留湘、資、沅、澧尾閭河道和草尾河、湘江入湖深槽。”一位水利專家打開近年繪制的1:300000《洞庭湖水利工程圖》,記者看到,這張差不多有半人高的地圖上,東洞庭湖只有巴掌大,而西洞庭湖差不多只有幾個指甲蓋大小。其余的“洞庭湖區”,實際上是水網縱橫的陸地。圖中還有很多深入有限湖泊腹地的白色區域,是近年發育而成的洲灘,除了洪水來時會成“滄海”,其余大多數時候都是“桑田”……

  水利專家們指出,洞庭湖淤積問題逐年積累,除了加重防洪壓力,還存在多重負面影響:

  一是調蓄能力弱化。

  湖南省洞庭湖水利事務中心主任沈新平介紹説,水文站輸沙量資料顯示,1956年至2019年洞庭湖區淤積泥沙52.15億噸,其中三峽工程建成前年均淤積量為1.14億噸。尤為明顯的是,因為“四口”水係泥沙淤積、三峽蓄水後清水下泄導致“四口”處的長江河床刷深等,長江入洞庭湖的“四口”年均流量由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1332億立方米減少到如今的479億立方米,汛期洪峰流量分洪比由40%降低為25%左右,“長江之腎”分洪功能明顯減弱。

  沈新平告訴記者,1949年洞庭湖容積有293億立方米,如今只有167億立方米,僅相當于湖南省的一座大型水庫東江湖水庫的2倍。對比之下,雲南省撫仙湖面積只有洞庭湖的十分之一,容積卻有約200億立方米。“洞庭湖看著面積很大,其實水很淺,容水量很小,調蓄能力越來越弱。”他説。

  二是河湖水係衰減。

  記者從湖南省洞庭湖水利事務中心了解到,江湖關係變化和泥沙淤積,導致枯水期長江水進不來、洞庭湖水蓄不住,河湖水位降低,季節性幹旱、斷流式缺水問題日益凸顯。特別是“四口”水係地區,河道斷流嚴重。除松滋西支外,其他河道年均斷流達137天至272天,藕池西支2006年斷流達336天,導致300萬畝耕地、280萬人口的灌溉和飲用水受到影響。

  三是生態環境惡化。

  當前,洞庭湖旱季一些地方不同程度存在“水呆、水臟、水臭”現象,易引發血吸蟲病、各類結石病等疾病。一些濕地洲灘功能退化,如面積達3萬畝的魚類天然産卵場魯馬湖。此外,湖區部分地區植被由濕地型向中生性草甸演替,濕地碎片化趨勢也日益明顯。隨著生物多樣性下降,洞庭湖區一些地方生態環境不利于野生水生動植物生存與遷徙,內湖、啞河以及外河水環境容量降低。

  四是産業發展受限。

  “魚米之鄉”很多地方要靠發展農業生産如稻蝦産業維持生計。如今,湖區水質差、水量少成了主要制約瓶頸。季節性缺水、水質型缺水、地域性缺水,湖區一些地方要靠長途跨區調水、多級提水,發展經濟成本很高,有時候連人畜飲用水都比較緊張。

  五是通航保障率降低。

  受洞庭湖區淤積萎縮、枯水期湖區水位降低等影響,湘江和沅水尾閭、松虎—澧資航道等湖區主要航道的通航條件惡化,航道連而不通、通而不暢,水運通航保障率降低,枯水期船只擱淺、堵船、灘險惡化致使船只航運不便,事故時有發生。

  前不久,湖南獲批設立自貿區,其中位于長江和東洞庭湖畔的岳陽片區,承擔湖南經貿通江達海樞紐的重任。

  但是,岳陽一位航運專家告訴記者,由于航道淤塞,萬噸輪船在岳陽片區附近洞庭湖水域無法保持全年通航。再往湖區深處,通航能力更弱。這種狀況,對湖南航運經濟大發展構成嚴重掣肘。

  “碎石”“排石”並舉拯救“長江之腎”

  洞庭湖區縣市多位水利專家認為,在洞庭湖區開展大規模河湖疏浚,是從根本上改善洞庭湖水環境的重大戰略舉措。

  一是河道疏浚。

  疏浚“四口”口門和洪道,實施“引江濟湖”,將深挖儲水和引水入湖並舉。通過河湖疏浚,在豐水季增大行洪斷面,降低洪水水位,減輕防洪壓力;在枯水季增加蓄水容量、縮短斷流時間,緩解缺水壓力;提高通航能力,形成以岳陽城陵磯為中心的大洞庭湖航運樞紐體係,大范圍通行5000噸級以上船舶,重振洞庭湖水運物流優勢。

  二是工程輔助。

  建議在洞庭湖水係一些關鍵節點建閘控制,發揮汛期行洪、汛末蓄水功能。通過自然與人工手段,修建河河相連、河湖(庫)相連以及湖湖(庫)相連等連通工程,保持不同區域水體之間的連通和循環。還建議打通洞庭湖洪道、支河、運河、平原水庫、內湖。沈新平認為,對藕池河係鲇魚須河、陳家嶺河及藕池西支、松滋河係大湖口河等支汊河道上下遊建閘控制,建設平原水庫,縮短汛期防汛堤線,能有效緩解枯水期缺水問題。

  湖區水利專家認為,實施洞庭湖大規模疏浚工程及相關項目,能顯著改變洞庭湖區水環境、顯著提升湖區居民生活和工農業生産用水保障能力;疏浚中産生的泥沙用于加固一線防洪堤防,還將極大地提升洞庭湖堤防的防洪標準。對于這一利國利民的工程,建議國家納入“十四五”規劃及河湖疏浚治理專項規劃,盡快立項並付諸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