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美國長臂管轄,法國有哪些反制組合拳

2020-10-12 14:38:35 來源: 瞭望 2020年第40-41期

 

“薩潘Ⅱ”法案在抗衡美國相關域外法權方面下了一著先手棋

以競爭中性、反壟斷、數據保護等為由,將美國高科技公司作為法律域外適用的重點目標

從經濟戰略和司法兩方面應對美國CLOUD法對數字主權造成的衝擊

首先提出在歐盟框架下推動數字服務稅,爭取在數字經濟領域的主動權

結合自身的鬥爭經驗和主張,法國也在歐盟層面積極推動建立相關反制措施

  文 | 楊成玉

 

  長臂管轄逐漸代替傳統軍事武器,成為美國維護國際政治影響力和經濟利益的重要工具。多年來,法國遭美國長臂管轄沉重打擊,損失之慘重令人觸目驚心。

  美國長臂管轄瞄準法國民用核能、航空航天、電信、能源和生物醫藥等優勢産業,重點打擊法國相關産業的知名跨國企業。此外,法國銀行業也淪為重災區。法國空中客車、道達爾、巴黎銀行蒙受的天價罰金,均創下相關行業全球之最。具有國際競爭力、有法國“工業之花”之稱的阿爾卡特和阿爾斯通更是遭到巧取豪奪,引發法國政府重塑經濟主權的自救意識。

  完善反腐敗法案抗衡美國相關域外法權

  針對美國長臂管轄以打擊海外腐敗為名大搞域外法權,2016年11月法國通過《透明、反腐鬥爭及經濟生活現代化法案》(“薩潘Ⅱ”法案),在打擊跨國腐敗方面將法國立法提高到國際標準,從而在抗衡美國相關域外法權方面下了一著先手棋。

  法案在建立預防腐敗機制的同時,擴大懲治腐敗力度。通過建立國家反腐敗局、提高企業合規要求、建立跨國司法公約等具體條款,法案對于法國抗衡美國長臂管轄具有深遠影響。

  首先,加強了法國司法部門發現腐敗行為的能力,加之禁止傳播涉密信息的相關規定,避免企業商業機密被美國司法部門“抄家底”。

  其次,企業合規制度的要求甚至比美國《反海外腐敗法》和英國《賄賂法案》還要嚴格,從源頭消除被動應對長臂管轄的隱患。

  再次,參照美國做法,建立法國版的推遲起訴協議——公共利益司法公約,便于法國司法部門贏得審判的主動權,並將涉案企業罰款截留在法國本土。

  最後,合規要求擴展了法律管轄權范圍,打擊腐敗不僅適用于法國本土企業和海外分公司,同樣適用于絕大部分外國在法企業。

  “薩潘Ⅱ”法案在空中客車腐敗案上的成功執行,成為法國反制美國長臂管轄的司法實踐典范。

  2013年空客集團在內部審查中發現其戰略與市場部在傭金支出方面存在違規行為。從2008年開始,空客集團為雇用200多名第三方中間人,每年花費數億歐元,在一些國家和地區通過行賄手段尋求空客飛機買家、達成交易訂單。

  2016年英國出口信貸擔保局發現,空客向其申請的信貸金額與實際情況存在出入。同年8月,英國嚴重欺詐案辦公室開始介入調查。法國國家金融檢察官辦公室于2017年3月展開對空客的同類調查。

  美國司法部同年要求空客集團提供其給法國國家金融檢察官辦公室和英國嚴重欺詐案辦公室的調查材料中可能屬于美國司法權限的信息。空客集團意識到在擬向美國司法部申報的材料中,存在違反美國《反海外腐敗法》和聯合國《武器貿易條例》的情況,可能遭到美國的長臂管轄,面臨美國司法部門的刑事處罰。

  鑒于2016年底“薩潘Ⅱ”法案建立的公共利益司法公約,根據公約中的“坦白從寬”原則,2017年空客集團決定坦白違規行為,積極與法國司法部門配合,避免在美國受到刑事追究。

  2020年1月29日,空客與法國國家金融檢察官辦公室達成公共利益司法公約,空客支付近36億歐元達成和解,避免受到刑事訴訟。其中,空客將分別向法國、英國和美國司法部門支付20.83億歐元、9.91億歐元和5.25億歐元。

  法國國家金融檢察官辦公室歷史上首次與英國司法部門開展聯合調查,贏得了審判的主動權,防止空客被美國司法部門“抄家底”式調查。有效運用法案中公共利益司法公約條款,空客得以免于刑事訴訟,更重要的是法國將大部分罰款截留在法國本土,避免空客被美方巧取豪奪。

法國巴黎拉德芳斯商務區及周邊景色(6月18日攝) 高靜攝/本刊

  以反壟斷等為由主動對美國企業出擊

  歐盟互聯網産業發展相對滯後,大部分歐洲市場被美國大型跨國公司所壟斷。

  面對美國谷歌、蘋果在歐洲市場的壟斷行為,法國也毫不手軟,重拳出擊。近年來,法國以競爭中性、反壟斷、數據保護等為由將美國高科技公司作為法律域外適用的重點目標,並且以違反競爭政策或隱私保護法規為由對谷歌、微軟、蘋果等美國企業處以高額罰款。

  早在2008年法國政府便開始實施有關競爭政策的《經濟現代化法》,設立競爭管理局,改革企業合並控制制度,以維護和促進市場競爭。

  此外,法國經濟和財政部下設競爭、消費和反欺詐總局作為監管機構,確保市場正常運行,負責調查企業違反競爭政策的行為。

  2019年12月,法國競爭管理局以谷歌“採用不透明且難以理解的操作規則、濫用在搜索廣告市場中的主導地位”為由,對其罰款1.5億歐元。

  法國經濟和財政部競爭、消費和反欺詐總局調查發現蘋果手機用戶更新操作係統後可能會降低設備的運行速度,于是在2020年2月以“缺乏必要信息構成了誤導性商業行為”為由,對蘋果處以2500萬歐元的罰款。

  2020年3月,法國競爭管理局因蘋果在分銷網絡中存在壟斷行為、對獨立經銷商構成不正當競爭,向蘋果開出11億歐元巨額罰單。

  加強數據保護應對美數據領域長臂管轄

  美國《合法使用境外數據明確法》(簡稱CLOUD法)于2018年3月生效,加強了數據領域的長臂管轄能力。

  該法案與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存在明顯衝突。為應對CLOUD法對數字主權造成的衝擊,法國從經濟戰略和司法兩方面予以應對。

  在經濟戰略方面,2019年4月,法國經濟和財政部長勒梅爾提出建立“國家戰略雲”計劃的構想。法國將建立主權性數據存儲工具,保障法國企業的戰略性數據可以安全存儲並得到保護,防止被美國通過CLOUD法獲取。

  在司法方面,2019年6月,法國國民議會的《重建法國和歐洲主權、保護我們的企業免于域外管轄的法律和措施》報告,提出了相關建議:一是創立一部新的法案,禁止不通過司法互助協議向外國行政或司法部門提供法國企業數據;二是建議將《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對個人數據的保護延伸到非個人數據;三是加大處罰力度,將違反數據保護規定的行為人的最高處罰金額提高到2000萬歐元,或是企業上一年全球營業額的4%;四是賦予電子通信和郵政管理局新的職責,使其獨立于負責個人數據保護的國家信息與自由委員會,成為法人機構數據保護的獨立行政監管當局。

  此外,法國還加強現有工具的執行力度,率先將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付諸實踐。2019年1月,法國國家信息與自由委員會因谷歌提供信息不透明、違反數據隱私保護相關規定,對其處以5000萬歐元罰款,成為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2018年5月生效以來開出的首個罰單。

  制定數字服務稅爭取數字經濟主動權

  近年來,法國政府對于新興科技的發展極為重視,也充滿焦慮。據世界著名互聯網分析師瑪麗·米克發布的《2018年互聯網趨勢》報告統計,全球排名前20的科技企業中,美國有11家,中國佔有9席,而歐洲企業無一上榜。歐洲鮮有數字經濟領域的跨國巨頭,在中美主導的國際數字經濟格局中明顯落後。

  面對不利局面和美國谷歌、亞馬遜、臉書、蘋果等科技巨頭在歐盟境內的稅基轉移與市場強勢地位,法國首先提出在歐盟框架下推行數字服務稅,希望通過數字經濟稅收規則的制定,爭取在數字經濟領域的主動權,提升歐洲在數字經濟領域的國際競爭力。

  2019年1月22日,法國經濟和財政部長勒梅爾在達沃斯論壇上提出,為應對跨國互聯網巨頭侵蝕傳統稅基的國際性挑戰,法國將率先在國內實施數字服務稅,並預計2020年底在經合組織框架下完成長期數字稅收的國際解決方案。

  2019年7月11日,法國正式通過了向大型互聯網企業徵收數字服務稅的法律草案。法國政府將向包括谷歌、蘋果、臉書、亞馬遜等在內的30余家全球數字業務營業收入不低于7.5億歐元,且在法國營業收入超過2500萬歐元的互聯網企業徵收相當于其在法國營業額3%的數字稅,徵稅日期追溯至2019年1月1日。意大利、奧地利、英國、土耳其、西班牙、比利時等國紛紛跟進,出臺相關法案。

  在歐盟層面積極推動相關反制措施

  結合自身鬥爭經驗和主張,法國也在歐盟層面積極推動建立相關反制措施,與各成員國共同防范美國霸權主義行徑。

  其一是力促歐盟加強阻斷法令的執行。

  歐盟于1996年11月頒布阻斷法令,保護歐盟企業免受第三國域外適用立法的影響。2018年8月,為應對美國退出伊核協議並重啟對伊朗制裁,在法國推動下歐盟更新了阻斷法令,擴寬了特定域外立法范圍,禁止歐盟企業遵守特定域外立法的任何要求,減輕制裁對歐盟企業與伊朗進行合法業務的影響。

  此外,為豐富歐盟專用于打擊經濟和金融犯罪的工具,法國國民議會在《重建法國和歐洲主權、保護我們的企業免于域外管轄的法律和措施》報告中還建議:一是加強歐盟企業合規建設;二是加強國際司法合作,向國際法院徵求意見,確保國際法在反制域外管轄權方面的效力,與此同時,法國還在經合組織內發起一項倡議,以制定具有域外效力的法律和措施的通用規則;三是發起歐盟關于打擊經濟和金融犯罪的研究,特別是涉及打擊在國際商業交易中賄賂外國公職人員的工具和手段。2016年法國財政檢查總署的《反腐敗法律的域外適用》報告指出,需要加強與國際組織合作研究,樹立國際標準,制定歐盟版域外管轄權。

  其二是推動歐元國際化,籌建獨立結算體係。

  2018年10月,法國參議院發布《美國長臂管轄:歐盟如何反制?》報告指出,美國長臂管轄中更重要和范圍更加廣泛的是利用美元的全球中心貨幣地位實施的制裁,歐盟應推進歐元國際化,擴大全球使用歐元的權重,努力使歐元成為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

  對中國的啟示

  美國不遺余力對中國進行戰略打壓,中興、華為事件充分暴露出美國將長臂管轄作為對中國企業極限施壓的重要手段。美國對中國長臂管轄的力度在逐步加深,未來大有變本加厲之勢,值得高度警惕、認真研判。

  法國在與美博弈、維護經濟主權方面展示了新思路、新動向,法國應對美國長臂管轄的係列措施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先行性和開創性,為中國反制美國長臂管轄提供重要的啟示和參考。

  首先,應積極研究相關應對措施,提升中國應對長臂管轄的能力,包括加強各領域反制長臂管轄的立法,建立高標準企業合規制度,形成中國自己的法律保護屏障;加強中國域外適用法律體係建設,豐富反制工具;適時加大人民幣在國際貿易、跨境支付、國際結算中的權重,籌建中國版國際結算體係。

  其次,深化中歐交流合作,共同應對美國霸權。利用歐美在長臂管轄問題上的深層矛盾,深化中歐在應對美國霸權方面的政治、經貿、金融和法律交流合作,形成命運共同體,共同對美施壓,同時也可避免歐美聯合對我施壓。

  最後,堅持底線思維,對法國乃至歐盟潛在長臂管轄保持警惕。近年來,歐盟國家出臺的一些經濟、法律措施體現出對長臂管轄的模倣,具有較強的域外效力,不僅對美國相關企業造成衝擊,也使中國企業在經營中面臨很高風險。尤其是在“一帶一路”建設中,隨著中國企業國際化布局加快,應提升企業自律與合規意識,對歐美域外管轄引起足夠重視。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歐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